植物图鉴

作者：有川浩

第一卷 1.鸡屎藤

台版 转自 CY小猪@轻之国度

1.鸡屎藤 Paederia scandens var. mairei

*

那天跟着上司在外头跑来跑去时，浓墨般的影子映照在泊油路上，酷暑让人不由得把脚步移到了行道树的树荫下。

一团熟悉的白色块从眼角映入眼帘，吸引了注意力。两栋大楼间的月租停车场栅栏上，爬满了蔓草。刚才所瞥见的白色块，正是蔓草满开的小花。

百合形状的花身上缀着一团折边，中央点缀着胭脂色，娇小可爱。那些小花好像花束般四处妆点在茎杆上。

「哦！」

上司似乎也注意到了，把脚步停下来。

「满漂亮的嘛！该不会是地主住的吧？」

「哎呀，部长！」

河野彩香听了熟识的部长这么说，失笑出声。

「那是野草啦！」

「野草？」

部长惊讶得双眼圆睁。

「可是很漂亮耶！」

「虽然昭和天皇好像说过『没有什么草叫做野草，每株草都有名字』，可是，这至少不是什么园艺品种。」

彩香无意识地继续说：

「它的中文名字叫做鸡屎藤（注1：鸡屎藤为茜草科鸡屎藤属，又称牛皮冻或丑腥藤，喜欢攀爬在其他植物或物体上。触碰时会发出臭味，但晒干后却会转为香气，因而又名鸡香藤。可当中药材或入菜使用。）」

「鸡屎……？」

「是呀，只要一搓到它的茎就会臭得跟鸡屎一样喔！虽然也有人以花朵的可爱模样跟特征，给它取了『早乙女葛』跟『炙花』的别名，不过啊，最好还是印象最深刻的名字被留了下来。」

彩香泰然自若地说到此处时，突然意识到部长在旁边发愣。

「怎么了吗？」

「没事……」

部长苦笑着回道：

「你这么年轻亮丽的女生，突然轻轻松松讲出这种低俗的字眼，我吓了一跳而已。原来这叫鸡屎藤呀……」

部长突然「啊！」的一声。

「这应该不算性骚扰吧？」

「不，不算啊……」

彩香含糊地回应了几句不会介意之类的。自己都已经快要三十岁，没想到居然还会被归类为年轻亮丽。

部长总算松了口气，继续眺望着那些可爱的花说：「鸡屎藤——哦不，还是叫它早乙女葛吧！」

「长得那么可爱，怎么会被取这种名字呢？真可怜。」

彩香无视部长的感叹，在心里骂自己。

我到底在干嘛啊？就算对方是自己很熟的上司，也不是在意的对象，可毕竟还是男生呀！

哪有女生随便就说鸡屎！鸡屎耶！就算是部长也会吓一跳！

明知还有其他好听一点的别名，为什么呢？为什么我不说炙花呢？（附带一提，炙花式因为中间的胭脂色很像艾炙（注2：艾炙是将艾草点燃后，放在皮肤穴道上烧灼的一种传统中医温热治疗。）的火焰，而被取了这别名。）

但之所以会冲口而出，当然是因为它脍炙人口嘛，这也没办法！

Itsuki！都是你啦！

彩香把矛头转向了那个一点一滴，教会自己植物名称的男人。

分手前告诉男人一朵花的名字吧！花儿年年绽放。

听说这句话是大文豪川端康成留下来的，但是它浪漫吗？还是抒情呢？才不是呢，彩香在心里这么下了结论。

简单而言，那根本只是「软弱」而已！

女生才不会想出这种方法。因为，女生不会想用这种手法把自己刻在已经分手的男人回忆里，女人的爱情是覆写式的，男人的则是永存式。女人不管再怎么拖拖拉拉、哭哭啼啼地，只要一找到了新恋情就会全力以赴，把昔日的恋人从甜美的回忆降级到记忆底层。

都是你啦，都是你留下了这么一句柔弱的话，结果你死后三十几年了，还有个无辜的女人，被你害得在这里丢人现眼呀！

可是……

彩香轻轻叹了口气。

也不能说是分手，毕竟那个男人……

是突然不知道失踪到哪里去了。

况且，那个男的跟我之间，真有过什么吗？

「河野，该走罗。」

部长这么说后，彩香赶紧重振精神地回复：「是！」

*

我的名字写成树木的树，念成Itsuki。

——从他那儿听到的个人资料，就只有这样而已。

遇见他是在放假的前一晚，冬天正迈向了尾声，夜晚还很冰冷。

彩香在聚会后赶上了最后一班车，回家的路上月色迷蒙。

那栋两房一厅的集合住宅虽然有点老旧，相对的隔间也比较宽敞，是彩香的单身城堡。房东虽然粗枝大叶，但优点是不啰嗦。公寓离车站不远，站前有条小小的商店街，也还满方便的。

回家的路上带着点酒意，彩香用鼻音哼着那阵子的流行歌，歌词记不太熟，干脆就用鼻音带过。

就在快走到公寓门口时，彩香看到了那个。

在那个只是充满场面的小门廊植栽里，摆了个大型黑色垃圾袋。

真是的！这里可不是垃圾场耶！那么大的垃圾袋搞不好还是业务用？该不会是违法丢弃吧？

彩香心里这么嘀咕着，皱眉靠近那垃圾袋。

「呜哇！啊啊——」

她发出了跟这周围闲静住宅区的夜晚毫不搭嘎，也不像年轻女生会发出的惨叫声，想也没想地往后退。

虽然远看像是个垃圾袋，但——居然是人！一个背着背包的同龄男子，卷曲着身体倒在植栽丛里。

死……死了吗？

自己就住这里，万一公寓的玄关前倒了具尸体，那也只好报警了。彩香虽然喝多了，但总归脑子还是这么下了判断。她无声无息的伸出手来，用食指戳戳那男生的脸。

哈！是温的。

受到了刺激后，男生稍微睁开双眼——哎呀呀！

长得还满帅的。

「呃……」

彩香一时语塞，最后问：

「你怎么了吗？」

男生看起来很困地眨着眼睛说：

「我撑不住了……」

「你怎么倒在这里呢？」

「因为躺在路上的话会冻死。」

「为什么躺在路上会冻死？」

「人直接躺在泊油路或是混凝土之类的地上，会慢慢被吸走体温。人体的温度躺在地面的话不够暖，中间一定要放些缓冲的东西。」

的确，植栽下有些草坪。

「你怎么会倒在这里呢？」

「饿得走不动了……」

「那钱呢？」

「一毛钱都没有。」

「啊……好可怜喔……」

也许是因为这男生让人没有警戒心吧，不知不觉地，彩香已经坐在他面前。

这么一来，男生把缩成了一团的手，轻轻放在彩香膝上。

然后——

「小姐，可以把我捡回家吗？」

男生这么说。

简直跟小狗的手一样啊！彩香看着放在自己膝上的手这么想，觉得好有趣。

「捡……回家？嗄？你怎么讲得好像你是弃犬呀？」

彩香呵呵呵地笑得花枝乱颤，男生又说了一遍。

「我不会咬人，而且教养很好喔。」

「哎呀——讨厌啦！」

彩香愈笑愈厉害，简直停不下来了。

现在回想，那一瞬间，搞不好让邪念趁机溜了进来吧……

如果老家的爸妈知道了一定会把自己瞪死，居然让一个素昧平生的男生进入自己的房间。

可是他真的倒在路上吗！连走到彩香位于一楼的房间都走了好久。

「你还好吧？别跌倒罗！」

彩香从旁撑着他，先把他给拽进自己当成客厅的空间。

总之，得先给他吃点什么东西才行，可是彩香平常又不下厨。

现在要叫她拿出点什么来的话，虽然很丢脸，但也只有储备的几包泡面而已。

「真不好意思，我不太会做饭，家里只有这个。」

过了三分钟后，彩香端出了一碗杯面，男生感激得合掌道谢。

「现在不管给我什么，我都觉得好吃。」

怎么听来有点不太舒服啊？但毕竟是个倒在路旁的人说的话，所以彩香也就不去计较。

「你要不要洗澡。」

「啊！太好了，我都冻僵了。」

「那你先吃面，我先去洗罗。」

现在想想，那行为也真是——太轻率了。让一个来路不明的男生进房间，把贵重物品就那么摆着跑去洗澡。而且，洗澡不就是裸体吗？

因为觉得喝了不少酒最好先洗个澡，脑筋光想到这件事。可是年轻女士该动的脑筋可不是这个呀！怎么会是这个呢？

还好，最后捡回来的小狗真的「不会咬人，教养很好」所以也就无事而终。

洗完了澡后，彩香看到体型硕大的小狗端坐着对她深深低头道谢。

「谢谢你的泡面。」

连杯面的汤都喝得精光，想必一定饿到家了吧。

「不客气。不好意思只有泡面，浴室的水还没放掉喔……」

「那就跟你借一下浴室。」

「你有睡衣吗？」

「只有内衣，我平常都穿着便服睡觉。」

「喔，那……」

刚好半年前刚跟男朋友分手。彩香从衣橱里拿出了一直塞在里面，包在垃圾袋里的男性衣物。先前已经把对方留下来的东西分类，旧衣是属于回收垃圾，可是分虽然分好了，却总是错过资源回收的时间（毕竟一个月才来两趟呀！）所以到现在还没处分掉。

「如果你不介意衣服很久，这里有些Free Size的运动服什么的。」

「唔，这……」

彩香没多想，倒是教养良好的小狗反而犹豫不决。

「没关系吗？」

彩香残留的醉意突然散去。

「没——关系、没关系！这是半年前已经断得干干净净的男朋友的衣服，我都洗过罗。只是因为嫌麻烦所以暂时先放在衣橱里，然后资源回收时我又忘了丢，结果一晃眼半年就过去了。我可不是对这些东西有什么眷念，你别想太多罗，小狗。不然我把它们用纸包一包？你就当成是二手货吧，好不好？」

「那就谢谢你了。」

男生打开垃圾袋，把运动服拿出来当成睡衣，接着又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了内衣跟盥洗用具来摆好。

「洗发精跟肥皂、毛巾之类的你都可以用。不过如果想用洗衣机洗衣服，就明天再洗吧，现在很晚了。」

「嗯，谢谢你。」

现在回想起来，第三件不该的事，是他从浴室回来前自己就已经倒在床上——然后，就这么睡着了。

隔天睁开眼睛时，自己已经睡在被窝里，库哈斯不记得自己曾盖上棉被啊。

「喔，你醒啦？早安。」

一个看来有点眼熟的男生，突然从厨房里露出脸来。瞬间，脑里的记忆混杂了起来。

男生看见彩香那副表情，露出惊慌的神色。

「等等、等等哦，你别叫！我会在这里是因为你昨天同意了呀，如果你不记得，我可以说明！」

「不，没关系……我差不多想起来了。」

倒在路旁、可以把我捡回家吗？我不会咬人、教养很好喔。

这几句关键语词像泡泡般浮上脑海，按照记忆排序妥当。彩香「嘻嘻」地从喉头轻笑了几声。

看彩香那样，男生发现他应该是想了起来。

「太好了，我还以为你会把我当成非法侵入，叫警察来呢！」

「小狗，那你在做什么？」

「你先去洗个脸吧！我刚刚先起床，所以跟你借了点东西用。」

鼻子闻到了一阵味噌汤的香味。

「我家……有可以做早餐的东西吗？」

「喔，我也吓了一跳呢！冰箱里居然什么都没有，简直跟独居的男生差不多。不过啊，还是有米跟调味料，然后我把快要阵亡的鸡蛋跟洋葱拿来用罗！」

「洋葱？我家有洋葱？」

鸡蛋的事是记得，因为大约十天前突然想吃淋上鸡蛋的白饭，所以去超商买了六个装的盒蛋，可是洋葱……怎么也想不起来这个月还买过其他食材啊。

「有颗可怜的洋葱被住在这里的人忘记，虽然已经长了很多芽，不过还能吃。对了，被放在里面放到忘记的佃煮（注3：佃煮是将小鱼、贝类或海藻等，以酱油及甜料酒煮成，可以将食材保存期限拉长，因相传起源于江户时期的佃岛，故称佃煮。）我丢掉罗。」

「真不好意思……」

彩香羞赧地爬起来，发现被自己当成客厅的隔壁房里铺上了睡袋。

「咦，你不是有睡袋吗？怎么会说你冻倒在路旁呢？」

「因为我累得连拿出来的力气都没有了。虽然是杯面，不过还好你给我吃了些东西，所以我的体力至少回复到能把这个房间的主人好好塞进棉被呢。」

看来自己能在被窝里一觉到天亮，也要感谢这教养良好的小狗。

「真不好意思，一再地麻烦你。」

愈来愈没面子了。

彩香洗完脸时，客厅的矮桌上已经摆了些家常菜。

「我拿了一些锅子跟餐具来用。」

「喔，没关系呀，请自便。」

彩香边说边坐在男生请自己坐下来的位置上，男生则坐在最靠近出发的地方。这里——到底是谁家呀？明明是自己的房间，却有点窝囊。

「碗跟筷子要用哪一付？」

哪一付是你的？我应该用哪一付？对于这包含了双重疑问的问句，彩香默默点了头。男生没有搞错彩香的碗跟筷子，而放在他自己眼前的，这是彩香因为喜欢图样而买回来的另一付备用碗筷。

「你怎么会知道哪一付是我的？」

「因为放在餐厨里最容易取用的地方，不过我不知道自己应该用哪一付。」

嗯，这男生还满细心的。

「你可以用那付呀，我家没有特别把汤碗跟餐碗区分开来。」

「谢谢，那就开动吧？」

男生对着餐点轻轻合掌，彩香也跟着合掌。

好久没吃到要在餐前合掌的感谢的菜了——那种某人好好准备过的菜。一个人独居时吃的超商食物，实在让人提不起劲来合掌道谢。

菜色有加了洋葱的蛋卷、味噌汤里也有洋葱，然后还有蛋，都是男生用家里四处挖出来的食材变化而成的。

可是……

「好好吃喔……」

喝进嘴里的一小口味噌汤好像缓慢渗进了身体里，让人知道速食餐点再怎么努力，也只能呈现出速食的味道。

而蛋卷里的洋葱也只是简单地用了胡椒盐炒过，可是那简单的味道，却留在了舌尖。

「味道还好吧？会不会太淡？」

「嗯，很好吃喔。」

好吃得都快流泪了——真的，流下了眼泪。

「咦？你……」

男生吓了一跳，放下筷子。

「你怎么了？」

「……好像妈妈做的早餐喔。」

「哎呀，没那么好吃啦！」

「不是，我的意思是……别人做的菜真的好好吃。」

只不过时电锅煮出来的饭跟鸡蛋而已，顶多再喝上几口味噌汤，居然会觉得这么美味！

「谢谢。」

「不，我才应该谢谢你。你把倒在路旁的我捡回来，还让我乱用厨房。」

接着，两人静静地吃起早餐。

这个只带了个背包倒在外头的小狗，接下来要去哪里呢？

早上再用洗衣机吧！做完这么说，可是他并没有用。

接下来，他在洗脸台那里待了很久，出来时已经把借给他的运动服换成了他自己的衣服。穿着跟昨天不同，大概是把昨天的脏衣服收起来了吧！运动服被他叠得方方正正，大概是觉得还衣服时没洗干净很不好意思。

彩香盘腿坐在床上，望着他收拾睡袋。

「喂！」

「啊？」

「你有可以去的地方吗？」

「没有。」

「那你打算走到再次倒下来呀？」

「嗯，之前是因为运气不好，没有零工可以打。不过我想应该不会再那样走投无路了。」

「我说啊。」

彩香也不晓得自己为什么接下来会说出那种话。

「如果你没地方去，要不要留下来？」

男生用力眨眨眼，转头望向彩香。彩香把视线别了过去，躲开他的眼神。可是，眼神虽然躲过了，却被声音追上。

「你……知道自己是女生吗？一个年轻女生做这种提议，还满大胆的。」

「我知道啊！」

彩香别扭地把头扭得更旁边。

「我把你塞进棉被时也是需要相当的理性！」

「喔，还真是谢谢你喔。」

可是，那是因为——

「我不喜欢也不太会做家事，三餐都随便花钱乱吃，如果你留下就能帮我处理，这也算是同居的好处呀！」

「就因为这样？也太草率了吧！我总是个男生呀！」

「不是你叫我把你捡回来的吗！」

彩香无赖地叫嚷起来：

「把你捡回家当然会担心嘛！而且你就这么走掉，想到可能不会见面了，我当然会感伤呀！况且你还买通了我的胃耶！」

就靠着快死的鸡蛋跟冒出一堆芽的洋葱。

居然让人家想再吃那样的菜，这简直是犯规嘛！

对方好像拗不过彩香，轻轻笑了。

「那……待遇呢？」

「住处跟生活费的管理权。」

「住处里包含了棉被吗？」

「我有客用棉被，你可以拿去用。」

「了解。」

他说着又把折好的睡袋重新摊开。

「我可以晒一下睡袋吗？一阵子不用的话，我想在收起来前让它通风一下。」

「你不用问我，家里的东西你都可以随便用。」

反正这已经是你的房间——彩香故意装酷，掩藏不了的害臊似乎被发现了，男生笑着走到屋檐下。

「好棒喔，虽然小小的，可是有庭院呢！」

因为位在一楼，所以用围栏围起来以策安全，只有邻接隔房的地方没设围栏。此外，为了发生什么事时能逃离，每户的阳台走道间都只用隔板隔起。

「才没那么好呢，这样好像被关在笼子里！而且马上就会长很多野草。」

「可是这个高度刚好可以晒棉被什么呢。」

「是啊，如果我长得像你一样高……」

这时，彩香突然发现自己还不知道对方名字。

「喂，你叫什么名字呀？」

男生把睡袋披上了晾衣架，转头从逆光中对这彩香笑。

「Itsuki，写成树木的树，读成Itsuki。」

「名字吗？还是姓？」

「名字。」

「那你的全名呢？」

「我讨厌我的姓，不太想讲，可以吗……」

彩香看着男生那副勉强的微笑，担心再一直逼问的话搞不好会把他逼跑。

「我叫彩香，河野彩香，请多多关照。」

不太知道该怎么称呼他。

「Itsuki……」

光叫名字的话，胸口有点怦通怦通的。

「那就请你多关照了，彩香小姐。」

因为是被捡回来的教养良好的狗，所以才不好意思直接称呼自己的名字吗？彩香不喜欢这样。

不用加小姐两个字啊。

「那……彩香？」

接着两人屈膝跪在地上讨论起了「契约」。

「现在的房间我们两人一起住，如果给你一万块，你可以做多少事呢？」

「假设家里已经有米，那大概可以撑十天吧。每天三餐，应该也能让你带便当去上班……」

「真的？这么厉害。」

「彩香你一个月净收入有多少？」

「我的房租跟电费、瓦斯费都是从银行自动扣缴，实际留下来的大约有十二万元左右吧。」

「哇，你薪水不少嘛。」

「这里呀，其实已经改装过。虽然乍看下看不出来，不过屋龄快二十年罗！所以房租也很便宜。因此隔间虽然适合新婚夫妻，但住进来的都是单身呢。」

「你这么一说，的确房子的名字虽然叫做大厦，但隔间跟一般公寓差不多。」

「没错，其实就是集合住宅。」

明明只知道对方的名字而已，但这两个人怎么会如此信赖对方呢？两人继续愉快地讨论起他们的计划。

「这样好了，如果每个月有三万元当成餐费，再加上杂支一万，你觉得如何？」

「恩，应该没问题吧，别太浪费的话。」

「不够的话再跟我说。还有，你也需要零用钱，你应该会买东西吧？」

「如果能留这边的地址当成联络用，我最近就会开始找打工了。两个人的家事也不是那么多，如果能暂时先给我一万块，那就感激不尽。对了，你有脚踏车吗？」

「没有耶！」

「如果能买台脚踏车的话更好，这么一来行动范围会变得比较广，也比较容易找到打工。」

「我知道了，那今天就去买吧！而且也要买你的生活用品，你需要一些替换的衣服吧？」

「嗯，可是等我找到工作后再……」

「你那个包包里应该放不了什么，我的旧衣也全都是家居服。既然我把你留下来了，这些也算是基本开销呀！」

接着，两人离开家。他们没走往商店街，而是去了站前的郊区型超市，买了一台一万元的淑女车。

在那家超商里也买了一些Itsuki的衣服。彩香押着拘谨的Itsuki去买了三件裤子跟各式汗衫。加起来总共四、五件，还买了件春天的外衣。Itsuki坚持底裤跟袜子只要百元商品就好，拗不过他，只好买了摆在店里的百元货。不过陪他买这些东西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彩香把钱交给他，最后他只花了一千元跟消费税而已。

「你还要有摆衣服的地方才行。」

彩香每次换衣服时光是把自己的衣服塞进衣橱跟柜子，就已经很勉强了。

「我看买个简便衣架吧。」

「不用了，占空间又浪费钱。」

Itsuki好像很担心基本开销会愈花愈多。

「你的房间可以钉钉子吗？」

「可以随便钉呀！反正都已经是二十年的老房子。」

「那去工具店吧！这附近有吗？」

于是两人把买来的东西放进篮子，彩香成了新脚踏车的首件行李。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侧坐在后座，拘谨地把手环在Itsuki的腰上。

Itsuki骑着脚踏车出发，这种脚踏车独有的微缓速度感已经好久没体会过了，街旁缓缓流过的景色不知道为什么有股新鲜感。

接着，Itsuki在工具行里买了用螺丝安装的挂衣架，再加上螺丝起子，总共还不到三千元。

「这个让我钉在不碍事的地方吧，然后可以把这个摆在下面。」

Itsuki选的另一项商品是个含盖的衣篮，这也是特价三千，加起来总共五千多元。

「你想得真周到。」

「当然啦，总不能让你不停地花什么基本开销嘛……」

回程时把衣篮放在后座，彩香撑着它，两人就这么步行回家。

虽然不能相乘同行，有点可惜就是了。

回家后，两人决定卧室的角落就是Itsuki放衣服的空间。

「我可能会在你睡觉时进来，没关系吗？」

「没关系呀！反正要同住，总不能让你一步也不进来吧！」

彩香若无其事地堂堂说道，不晓得Itsuki是也这么认为，还是觉得多说无益，他开始在门楣上钉起了简便衣架。不过是两个螺丝，不到十分钟就已经钉好。接着，他把买回来的衣服跟自己原本的东西，收进简易的收纳空间里，彩香则给他多余的衣架。

「你要不要拿脏衣服去洗？」

「对喔！要洗衣服。」

Itsuki突然想起什么，转向彩香。

「洗衣当然也是管家的工作，可是我要做到什么程度呢？」

彩香马上领会对方说的当然是内衣跟裤袜。

「那……就先洗外衣跟袜子吧！我自己要洗的衣服会再另外放在小篮子，你不用洗。」

如果放在衣袋里应该不会被看到。

「那收衣服时呢？」

这又是个难题。

「嗯……我晚上会晾在房里，你白天时再一起拿去晒，然后一起收回来。之后直接连着衣架挂在我房里就好。」

后来，这种微妙的规则在不知不觉间变得很宽松，无论是内衣或裤袜，彩香完全不介意Itsuki帮忙洗。可是当时她多少还是有点排斥。

接着，家里电话的电话簿机能首都派上了用场，因为里头登陆了彩香的手机号码。

「我申请了来电显示，所以……」

彩香试着用手机拨打家用电话，接着，电话的液晶显示器上，显示出登陆在里头的「彩香」名字跟手机。

「除了我的电话外你都别接喔！还有，你找打工时可以把对方电话登陆在这里。」

「我了解了，谢谢。」

Itsuki说要洗衣服，接着转身走往洗脸台，但突然「啊！」地一声。

「怎么啦？」

「我忘了买菜……」

「没关系呀，午餐先去超商买吧！」

「不行啦！煮好的米还没吃完耶，太浪费了。自己做的话，两个人只要几百元就解决了，可是去超商买随便都要一千多。只要让我管理生活费，我就不能接受这么堕落的饮食习惯！」

啊——他打算留下来了。彩香想到这里嘴角不禁上扬。

「那你按下洗衣机后，我们去站前的商店街吧？」

于是两人又再度骑上脚踏车，前往商店街。包括十公斤装的米在内，Itsuki买了彩香一个人住后从没买过的食材分量。

东晃西晃地，天气开始变冷了。某天……

「哎唷……」

一个天气晴朗的早晨，刚起床的彩香拉开窗帘后叹了口气。自从来了这么健康的同居人后，她原本整日昏睡的假日，一到了早午餐时刻就会自动起床（当然是被他做的饭菜香醒的）。

在午前特有的清爽阳光下，那个平常只有晚上在家，眼不见为净所以也就不管了的庭院，早已被野草占领。

「已经是这种季节啦……再不再不除草可不行。」

「咦，原来你会在乎啊？我倒还满喜欢这种野草丛生的庭院呢。」

「可是这样不好看嘛！而且庭院不整理的话，别人就会从围栏空隙丢垃圾进来。」

于是两人吃完饭后便出去庭院。彩香从头到脚做好了防晒措施，紫外线可是一年到头都不能轻忽啊。

「啊——！这些野草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啦！该不会有人半夜来播种吧！」

「没有什么草叫做野草，每株草都有名字喔——听说这是昭和天皇说的。」

「那你知道这些草的名字吗？」

「恩，应该知道得比你多。不过现在还有很多莲座状的草丛，不太好分辨。」

莲座状叶丛？这在小学上理化时听过，是植物为了在冬天时尽量晒到太阳，所以把叶片贴平在地面上的形状。冬天时，植物连枝干都不长。

「啊！好讨厌，这家伙这么快就长了出来……」

彩香瞪着爬在围栏上，开始生长的蔓草。

「Itsuki，你把它拔掉啦！快点！」

「嘎，这个嘛？」

「对呀，那个最讨厌了！它会缠在围栏上面，只有一点点也很难拔。而且手马上会变得很臭耶！」

「那是当然呀，因为它叫做鸡屎藤。」

「鸡屎藤？」

彩香惊讶得提高了声量，而Itsuki只是认真地点头。

「真的有鸡屎那么臭呢……而且才长一点就得拔个不停。」

「嗯，看你这样，应该没看过它的第二张脸吧？」

「嘎，第二张脸？」

「这种草单只有爬藤时的确是很无聊的蔓草，可是一道了开花期，就会让人惊艳喔。你要不要留一株下来观察？」

让人惊艳的第二张脸？彩香被这句诱人的话给迷住。这个同居人还真的很会扯东扯西地钓她上钩。

「那……就留离房间最远的那株吧！」

不久后，Itsuki找到了打工，生活步调全都安定下来后，夏天翩然来访。

那时，两人的关系也起了点变化。

「来啦！让人期待的第二张脸！」

盛夏的某个假日，Itsuki带着彩香来到了庭院。

彩香还穿着睡衣，边揉着眼睛，边让Itsuki牵着来到只留下了一株的鸡屎藤前。瞬间——睡虫全跑光了！

「呜哇！好漂亮……」

之所以会没连声赞叹个不停，是因为每年拔草时忍耐臭味的余恨还没消散。

在花心上，渲染着高雅的胭脂色，铃铛形的小花有着一圈百合状的折边，盛放在藤蔓所到之处。

「其实臭味还是一样臭啦，不过花朵长这么可爱，我想，在『野草』里应该也算是名列前茅了。有些人可能觉得长这么可爱，被叫鸡屎藤实在太可怜了，所以帮它取了别名，叫它早乙女葛或炙花。应该是取花朵的可爱模样跟特征吧！」

早乙女葛这名字完全可以了解，大概是为了要配合花朵的娇俏模样所取的名字。可是……

「炙花是什么意思？」

「炙就是艾炙的炙，你看。」

Itsuki摘下了一朵花，把它倒放在彩香的手背上。

「这样看，不觉得中间的红色很像艾炙的火焰吗？应该是藉由外表而取的名字吧。」

「可是最后定下来的却是鸡屎藤？」

「这又是让人最深印刻的特征及名字，脍炙人口的一个例子呐。要是听过了鸡屎藤，就算之后再听到早乙女葛或炙花，大概也记不起来吧？」

「的确。」

——这就是两人之间关于鸡屎藤的一段往事。

*

如今在离房间最远的围栏上，还留着一株鸡屎藤，难道是因为眷念吗……？

我还在期待什么吗？居然会眷念鸡屎藤这种名字一点都不浪漫的野草！

第一卷 2.蜂斗菜/蜂斗菜花 以及笔头草

2. 蜂斗菜/蜂斗菜花 以及笔头草

Petasites japonicus & Equisetum arvense

*

跟Itsuki同居之后，大约过了一个月吧，时序来到了三月中。

那年三月的运气实在很差——主要似工作上的事，眼巴巴地接连出了好几个错，不知不觉间，连找不到元凶的工作失误也被算到了她头上。

可是就算还说：「不是我做的。」又怎么样呢？只会在部门里掀起不必要的风浪，所以彩香低着头道歉了事。但心里想着「那又不是我的错。」

这种事很常见。有些人一旦遇到了运气差的人，就会把自己的过错偷偷转嫁到对方身上，这种人到处都有。

为了补救，彩香只好加班。回家时以事先说好的节奏按门铃，让Itsuki知道她回来了。

至少不用拿出钥匙就有人帮自己开门，心里还算聊可宽慰。

「你回来啦，辛苦了……」

不只一、两次，彩香因为Itsuki的体恤而一下子松开了紧绷的神经，伸手就在玄关抱住他哭了起来。

「我饭已经做好了，呐，赶快脱鞋进来吧！」

Itsuki任由彩香把自己抱住，伸手锁好玄关门。

「我把菜热一热，你快去换衣服！」

听到他这么说，彩香回房间窝了一下，换上了家居服后到洗脸台随便洗了把脸。

——自从开始跟他同居之后，彩香发现了一件事。

那就是跟别人住的话，自己就会变成爱哭鬼。以前就算碰到莫名其妙的事接连出现的周期，彩香也不会回家哭成这样。她会倔着一张脸回家、倔着一张脸吞下超商的便当、倔着一张脸洗澡、倔着一张脸爬进被窝。

「都是你啦！」

吃着Itsuki光靠突发奇想就成功、可是下次想吃时却不知道怎么跟他描述的不知名料理时，彩香别扭地这么说。

「以前才这种程度的话，我根本就不会哭。」

才这种程度？不过Itsuki没有追问，彩香也不想说。

「所以你不喜欢？」

一句话正中红心。

「嗯……虽然不喜欢，可是很轻松。」

之前不哭是因为理性踩了刹车。独居的人就算哭了，也没有人安慰自己，哭也没有用，什么意义都没有。只要想到哭完后随之袭来的空虚感，一开始就不应该掉泪。

可是现在不同了。

既然同一屋檐下有个能理解自己的人，那哭出来反而比较轻松。

「那就好。」

Itsuki放下了筷子，摸摸彩香的头。

「对了，要给认真工作的彩香一点奖励！」

吃到一半时，他突然离开了座位，从厨房桌上不知拿了什么东西回来。

「喏。」

递到彩香手上的的是一包绑了蝴蝶结，装在塑胶袋里的沐浴剂。

「咦，怎么有这个。」

「我去买东西时在车站前拿到的。这附近好像开了美容中心之类的店，刚好在宣传。」

Itsuki笑道：「吃完饭后，去好好地泡个澡吧！」

彩香把沐浴剂加入注满热水的浴缸。

甘菊具有放松效果，这对此刻的彩香而言，正是最不可多求的效果。柔软的花香随着热水的水汽，轻柔地弥漫在浴室中。

彩香洗净了身子后，将自己慢慢地沉进浴缸，花朵的香味随之凑近。

「彩香？」

外头传来了呼唤，彩香噗通地一下沉进水中。

「啊、什么事！？」

衬着背景传出巨大水花声，彩香提高了音调回答。

「我要在厨房里洗东西，你淋浴时小心喔！」

「好……」

似乎是因为在厨房洗东西的话会让蓬蓬头的水温不安定，所以特地提醒彩香。

接着就听到他的脚步声好像走回了厨房。

彩香把鼻子以下浸入水中。

怎么……只有我有感觉吗？

已经同居了一个月。

彩香对Itsuki抱持的，是对异性的感觉。这件事不承认也不行，不管是当初同意「捡他回家」或者提出同居的建议，说到底——是本能发出了呼唤；我想要这个男人。

但Itsuki仍旧维持「教养良好的小狗」态度，非常绅士。他跟年龄相仿的女性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这一个月来，彩香从不曾感受到他对自己有什么异样的情感。Itsuki——就是个极其理性地照着「合约」，共享房间的室友而已。

之前他说很快就会去打工，似乎也已经找到了离家只要十分钟脚踏车程，每周深夜轮班的超商工作。晚上彩香快就寝时，他就会出门上班。

冰箱里会放着只需要加热的早餐跟便当，可能是他准备晚餐时一并做好的吧。然后，他会不厌其烦地叮嘱彩香要把门上锁跟挂上链条。

这么一嘱咐的话，夜晚可能会发生的戏码根本不会发生。

等他回来时，正好是彩香起床微波完早餐，正在享用的时间。然后他在吃早餐时，彩香就得出门上班了。之后他好像会把家事做一做，然后一直睡到下午。每星期采买一次，好像也会抢购傍晚的大特价。

健康！太健康了！

就算是现代高中生参加社团外宿，也没有这么健康吧！

为了消散莫名的不满，彩香用飘散甘菊香味的热水把脸打湿。

但……

美容中心揽客的小赠品怎么会故意分给男生呢？该不会是Itsuki刚好在路上看见有人在发送绑着小蝴蝶结、好像是女生会喜欢的小包装，所以故意去要来的吧？

是为了最近明显出现焦躁的彩香？

不知道是因为曾经倒卧路旁，或是出于保管生活费的责任感，他很厌恶无谓的消费。可是好像也满在乎食物产地，虽然口头没说钱不够，但家用费应该也撙节得很紧吧。先前给他的一万元好像拿去买衣服之类的，来度过这忽冷忽热的时节全花光了，可是打工还不到发薪日。

然而，他还是想帮彩香做点什么，结果看见了美容中心——以女性为对象发送的揽客小赠品，一定是这样没错。一个又高又帅的男生，跑去跟美容中心的人说：「给我一包。」肯定要鼓起很大的勇气。

自己受到了重视呢——虽然是以室友的身份。

这样也该满足了。

原本只挂着一条擦澡巾的毛巾架，现在增为了两条，光这样就足够让此刻的自己感到安慰。

从心到身都暖烘烘的彩香，起身离开了浴缸。

家里的浴缸是不能再加热的款式，所以彩香洗完之后马上就要换Itsuki洗。彩香曾提议他打工回来后再泡澡，可是被他拒绝了。理由是虽然很想，可是一天放两次水实在太浪费了，反正打工回来后自己只需要稍微冲个澡，泡澡还是等到晚上两人轮流洗比较经济。真实个很好的室友。

而且Itsuki不改细心本色，还向彩香确认是不是讨厌自己在她后面用同一缸水洗澡？等彩香回说没问题后，他又摇身一变为以经济与合理为优先考量的管家。那种样子要说好笑也很好笑，要说不解风情也还真是个呆头鹅。

「不好意思我洗了那么久，水可能已经冷了。」

「没关系，我再加点热水就好了。」

边说边调整了浴室的热水控温，只要把一些水放掉，再添点热水的话，就能让水温不至过凉。

可是……

「泡澡剂的香味好舒服喔，我也想让你闻一下。我应该早一点出来的，现在想问都淡了。」

「反正那时为了你拿的，你喜欢就好啦。」

八成是说溜嘴了吧，果然是特地为了彩香拿回来。看着没发现自己说溜嘴的Itsuki，彩香心里很得意。

「而且浴室还很香呢，是甘菊吧！」

「你光闻味道就知道啊？」

「我不太清楚园艺品种，不过，这种商品的特征明显，所以很容易分辨。」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头？那一瞬间，彩香脑里冒出这个疑问。

「你放轻松点了吗？」

「恩，谢谢。」

那就好，Itsuki笑道。不过歪着头好像有点困扰。

「你在这里的话，我不能脱衣服耶。」

「啊！」

彩香已经用完了浴室却还霸占着洗脸台兼更衣空间，这时她发觉后，大叫着冲出浴室。

午夜十二点左右，Itsuki边戴手套跟围巾，边走向玄关。彩香想要送他出门，所以也跟到玄关。

「我出门后你马上要把锁跟门链拴好喔！如果有人按门铃的话要先看监控屏幕，我基本上不会早退。」

一如往常地，他有点过渡保护地这么叮嘱，之后便踏出玄关。

「走罗！」

「路上小心！」

招呼完边关上了门——彩香上完锁跟门链后，听见Itsuki的脚步声这才从门口渐行渐远。

是确认我有没有好好锁门吗？

这也让彩香的心愈来愈偏往某一方。

*

虽然家事全都丢给他，可是彩香可以为Itsuki在放假前晚做一件事。

那就是碰到了周末跟休假时，Itsuki只需要煮饭就好。彩香会待在家里，要是Itsuki照常在打工完后洗衣打扫，可能会吵到她睡觉，所以Itsuki在休假日的前一天晚上，从打工回家以后就会直接钻进被窝。

彩香会帮他在客厅里铺好棉被，有时心血来潮还会开一下棉被除湿机。

此外两人也约好了放假前晚，彩香可以不用在睡前拴门链，因为光为了帮他把门链放下而要贪睡的彩香起床，实在很讨厌，彩香这么坚持。

至于安全上的折衷办法，则是让客厅的电灯在休假前晚亮一整夜。小偷应该不会特意溜进屋主醒着的房间，所以便做出了这种决定。

Itsuki会在天亮左右回家后，安静地用另一副钥匙进门。悄悄地刷牙更衣，然后溜进彩香铺好的棉被里。

彩香在睡眠中忽然听到幽微的动作声而朦胧醒来。察觉到对方的体贴而倍感温馨。

之后彩香再度睡去。Itsuki的生理时钟也许跟她不一样吧，中午前他就已经起床准备早午餐（Brunch）。

「Brunch这个字真方便耶，只要一个字就好，日文反而还得讲成早餐兼午餐呢！」

「可是反过头来说，日文是表意文字，只要看字面大约就能知道意思。可是横写的文字却没办法从字面上传达意思，一定要知道那个字代表的是什么。」

「不过Brunch这个在不是已经很脍炙人口了吗？」

彩香这么说完后，Itsuki突然露出恶作剧的笑容。

「跟鸡屎藤一样吗？」

「哎唷！不要在吃饭时讲啦！」

彩香故装高雅，但结果自己却笑了出来。

在离房间最远的围栏上，两人留下了一株鸡屎藤，当初皱着眉头拔草的印象还很鲜明呢！

「不过还是吃了面包，才真的觉得像是在吃假日的早午餐呢！」

因为只有假日才会吃到面包。

「站前商店街那家面包店味道朴实又好吃，很受这边的人欢迎喔，也有很多外地人在假日专程跑一趟来买土司跟法国面包。」

「咦，真的吗？」

彩香边说边撕下了发过面包，往沾在盘子上的煎蛋的半熟蛋黄一抹，送入嘴中。蛋黄绝妙的咸味，成了极佳的沾酱。

「看来啊，在我来之前你真的不下厨耶。站前那条商店街对单身的人来讲，可是个宝库喔！」

Itsuki感慨万千地说。

「我来之前你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嗯，就靠超商跟便当店呀！」

「那种东西面前应急还可以，可是你每天吃不腻吗？」

「很腻呀！所以有时候会觉得吃饭很烦，干脆把它跳过。」

「不行啦！怎么可以！」

Itsuki的话中带着责备，听在彩香耳里反而暗自窃喜。

「年轻时不好好照顾自己啊！老了报应就找上你。」

「你来之后我都有好好吃饭啊，而且开始觉得饭好好吃喔！」

彩香说完后，他的脸有点红了起来，稍微害羞的样子。

「我又不是做什么很难的菜……」

的确，今天的早午餐也只是在各自的盘内，摆上了煎蛋、水煮燻肠跟切片番茄、小黄瓜而已。法国面包则切成了适当的大小，放在篮子里就上桌了。桌上放了盐跟芥末酱等调味料，也有奶油跟果酱可以抹面包，口味随自己添减。

「不知道为什么，可是你做的饭真的好好吃。」

以前吃青菜的话，彩香一定要加上美乃滋或沙拉酱，可是现在不常用了。

因为番茄直接吃比较好吃，而Itsuki在今天的小黄瓜上洒了点盐，淡淡的咸味就足以让小黄瓜香甜起来。用来搭配的莴笋跟高丽菜，也是跟配菜一齐入口就能引出各自的原味。

沙拉酱跟美乃滋一定要加一点才能带出滋味时，只要一点点就能画龙点睛，这是彩香在看着Itsuki吃饭时，不知不觉间学会的。以前自己用餐的习惯是把沙拉泡在沙拉酱中，到底是吃沙拉还是吃沙拉酱，自己也搞不清楚。

Itsuki仍旧会在餐桌上放着美乃滋跟沙拉酱，可是彩香最近很少用。

「不晓得为什么——我不太想在你做的菜上乱加一些多余的调味。」

就连配面包的奶油跟果酱，如果是以前的彩香一定公惠想在面包上抹东西，无意识地就打开了奶油罐，抹起奶油。

可是，现在彩香会像吃饭般用面包搭配配菜。如果想换口味的话，就夹点酱菜或佃煮，一次涂上一口大小的分量。使用习惯产生了转变。

「你再怎么称赞，我也不会做工夫菜给你吃啦！」

可是彩香知道他在害羞，追着说：「我又不是别有意图才这么说。」

这么一来，Itsuki什么话耶没说地默默吃饭，他那样子好可爱喔！

「那个……沙拉酱快过期了。」

「喔，不买新的也没关系呀！」

Itsuki听后偏头不解。

「你上次不是推荐我一种柚子酱油吗？」

「喔，那个啊。」

产地听说是高知县的马路村，但彩香不知道为什么却觉得那好像是遥远得无法想象的某个地方所出产的柚子酱油。价位比一般贵很多，可是节俭成性的Itsuki却特地买回来。

而且，Itsuki几乎把那柚子酱油当成是万能的调味料。炒菜后轻轻洒一圈、拌小菜时也加一点。尤其是他用半价的生鱼片跟柚子酱油拌成的和风腌生鱼，更是风味绝佳的一品。

当然，也会拿来替代沙拉酱。

「那很适合当成和风沙拉酱耶！味道醇美又不容易腻，我也用那个吧。」

彩香之前就发现冰箱里省下来的沙拉酱，好像只有她在用而已。

「好呀，如果你也想加那个。」

「你是怎么发现那种酱汁啊？」

「这……」

他稍微困窘地把头偏向一边。

这种时候，他不想提的某种「过去」会阻挡在中间。

「嗯……其实我大约从高中左右就很喜欢……一个人长期旅行吧。」

彩香不会拙劣地说：「咦，你i家人不会反对吗？」之类的，她只静静地等候Itsuki说些话来把这些事敷衍过去。

「有一次，我在关西地区的居酒屋打了一阵子工，筹措之后的旅费。那时店长教我这招。他说，偶尔有些客人会突然点菜单上没有的菜，例如想吃山芋做的什么东西或是以小黄瓜为材料的菜，这时候，就在食材搭配及料理上多用点心，然后在上菜前把这酱汁淋上去，就绝不会失败。以前这酱汁只能邮购，现在开始受欢迎了，所以有些反应快的超市或其他地方也买得到，被人家当成宝呢。」

「原来你在居酒屋打过工啊，难怪这么会做菜。」

这种时候，彩香反而会装傻地讲些直率的感想，Itsuki松口气地点头说：

「毕竟也在美味的店里吃了不少伙食嘛！」

两人吃完早午餐后，Itsuki收着盘子说：

「今天天气很好耶，要不要出门散步？」

「啊？散步？」

彩香不喜欢运动，而且只想慵懒地度过假日，所以只想逃。

「去哪里呀？」

「这附近不是有河吗？」

「不晓得耶……」

「咦，你不知道？」

就算惊讶成这样，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啊！彩香的生活圈原本就不大，只会往返家里跟车站，顶多还知道几家车站对面买得到生活用品的店家。她跟Itsuki一开始去的那家叫去型超市及工具行，也属于这个范围内。其实，以车站为中心的话，彩香没去过比自己家远的地方。

反而时Itsuki趁着空档时，好像已经切实地在脑子里画出了当地地图。

「往车站另一边走一下，就会看到一条很舒服的河喔！宽敞舒畅，水也很清澈。要不要沿着河岸往上游走个两、三公里看看？」

Itsuki虽然说得很轻松，可是是两、三公里耶！来回不就四到六公里了吗？

「啊……好累喔！」

「真的？太可惜了，我原本发现了一些好东西，想跟你在周末时一起去散步呢。」

被他这么一说，彩香毫无招架之力。怎么有办法去抵挡一个你喜欢的人呢？可是虽然认了，还是有些理性跑出来对抗。

「那里有什么好玩？」

「心情愉悦，而且可能会发现对家计有帮助的东西喔！」

可恶！这么会吊胃口！

「……好啦好啦！那我们带脚踏车去喔！回程累了你要载我。」

彩香回房关上房门，开始挑起衣服。要适合散步、而且要带着春天气息、有点可爱的衣服。

明明讨厌运动也不喜欢走路，可是Itsuki一约自己马上就心花绽放，真受不了自己耶。

「嗯！可爱可爱。」

「我又没有特别打扮……」

说着藉口掩饰时，彩香赶紧把淡绿色的连帽外套下摆拉好。里头是件白色的图样T恤，下面则巧妙睇搭配了牛仔裤，也画了点淡妆。

「里头只穿件T恤吗？」

「嗯，不过是长袖的。」

「可能有点少喔，不过，走一回路之后应该会愈来愈热吧。」

Itsuki自己则是维持平常打工的装扮，只是少了外套跟毛衣。彩香从卧室出来后，他就进去把外套跟毛衣收好，然后添上一件薄上衣。

接着，他从倒卧路旁时酒随身携带的背包中拿出一个东西，就连不熟悉机械产品的彩香也知道那是价格不菲的单眼相机，恐怕拿十张福泽谕吉（注4：日币万元纸钞上印的正是福泽谕吉样，以此隐喻。）也换不到吧。

「哇！你居然有这种东西！」

「嗯，刚好有点兴趣啊……我喜欢拍风景之类的。」

Itsuki的声音含含糊糊，算了……还是别问得太深入吧，彩香想。

「那是很好的兴趣呀！」

笑着这么讲之后，Itsuki不太好意思地快速回了句「谢谢」。接着他把相机斜背在身上，从玄关拿了脚踏车钥匙。

「走吧！」

彩香锁上玄关门时，Itsuki已经照着约定去牵脚踏车出来。

*

正如Itsuki所说，车站另一边的「不远处」——具体而言，是过两个红绿灯口的距离后，真的有一处宽广的河川。

之所以一直没发现，是因为车站另一边的马路比彩香公寓这一带略为低缓地往下倾斜。虽然只是一点点坡度，但也足以遮蔽视线。

「哇……」

景色当然也很美，再加上清爽的和风拂面，彩香情不自禁地发出了赞叹。

「从桥边可以下到河畔。」

「脚踏车也下得去吗？」

「没问题啊，那里好像也有脚踏车道。」

彩香边心想：该不会是人工味很重的河畔吧？边跟着Itsuki一起往桥畔走，从那里沿着往下的通道所看见的河畔，某种程度上应该很适用「马马虎虎」这个字眼。马马虎虎地整修过、马马虎虎地放着不管，至少不是被整顿得平平整整地，一点风情也没有的河畔。

「晒不到太阳的地方还有些雪呢。」

「毕竟一直到最近都没停呀。」

所以现在正是时机。Itsuki嘟哝地说了这句迷般的话。

「什么时机？」

「哈！那是抵达后才会知道的乐趣罗！」

Itsuki说完后就牵着脚踏车，从往下的通道走去。

「光看景色还真不能相信已经入春了耶。」

河畔完全看不见一抹春天的色彩，虽然草地上点缀了一些青绿，但也只有一些些。

「春天来得晚不见得是坏事，反而可以让人惬意地慢慢欣赏呢。」

说得好像他知道怎么欣赏？

刚出门时的确有点冷，不过就像Itsuki说的，走了一会儿后身体已经慢慢暖和了。再稍微走一下，可能会想拉开连帽外套的拉链吧。

不少人在慢跑及踢足球，其中除了小朋友及年轻人外，也不乏年纪很大的人，彩香很惊讶。

「哇噢……」

穿着MIZUNO运动服的一位年长慢跑者从两人身边跑过时，彩香无意识地赞叹出声。

「刚才那个爷爷的体力一定比我好。」

「你太少运动了啦，现在体力就这么差，老了之后怎么办啊？」

「嗯，我开始有点紧张了呢。」

「偶尔多走点路比较好喔，附近就有这么棒的地方呀。」

「如果你肯约我……」

「你的确不像自动自发的人。」

河畔虽然还杀风景地残存着冬天痕迹，不过，这里或哪里都到处散布着一些有趣的景致。

「啊！好少见的鸟类喔。」

一只黑白分明、掠人目光的细瘦小鸟，倏地从两人面前跳跃而过。脚步之轻快让平常只看过麻雀跟乌鸦的彩香，完全不能相信居然有小鸟能跑这么快！

「喔，那是鹡鸰呀，路上很常见。」

「好厉害！居然像人一样用两只脚跑耶！我第一次看到鸟会这样！」

「我们身边会用两只脚走动的鸟，还有鸽子啊。」

「可是没看过鸽子那么轻快地跑嘛！」

「也对，鸽子很懒，能不动就不动。」

「有时候懒得连命都丢了！我就看过鸽子在人行道靠马路的地方被辗死耶。」

一定是等到最后一刻才赶紧闪车子吧，Itsuki听得呆愣地皱眉。

「真不能相信那是鸟的死法。我看车子来时只会跳个两、三步装装样子的鸟，大概就只有它们了。」

虽然有点冷酷，不过看它们那样死掉啊，只想吐槽说：「你快飞呀你！」反而不觉得「好可怜」或「真惨」。

「跟鸽子比的话，你不觉得刚鹡鸰跑得那么流利，实在很厉害吗？」

「嗯，第一次看到时应该会觉得很棒。可是那种鸟其实喜欢跑懒得飞，还好脚步小又轻快，所以速度也快。」

说完后，Itsuki转头望着河川。

「你看，那里有比较少见的鸟喔。」

「咦，鹤吗？哇！」

「鹭！」

瞬间就被吐槽的彩香翘起了嘴巴。

「长很像嘛！」

「一点都不像啊！鹤要是跑来这种地方啊，就太奇怪了！」

「可是两种都高高瘦瘦的，怎么分得出来！」

「形体完全不同，大小也不一样。彩香，你是都市小孩吧。」

气氛开始不太对劲了，彩香赶紧转移话题。

「咦，你看也有鸭子耶，那是什么鸭？」

「有点远我分不出来。鸭子有很多种类，像是斑嘴鸭跟赤嘴鸭等等的。」

「咦？斑嘴鸭会随便出现在这种地方吗？」

就彩香所知，斑嘴鸭的迁徙活动稀有得会上全国新闻耶！可是在这种地方——这种离家只有两个红绿灯口，根本就是条无名小河的河畔，会有斑嘴鸭？这简直难以置信。

「……可是斑嘴鸭又不是什么保育动物，在哪里都很常见啊！只要记得它身上的朴素颜色跟嘴巴前段的黄色，很容易就分辨得出。」

「可是！每年斑嘴鸭迁徙的时候都会变成新闻啊……！」

「那是因为在首都的市中心才会引起骚动，过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就很平常喔。」

「哇！原来我住在郊区啊。」

就这么边走边闲聊，好像已经来到了目的地。Itsuki把脚踏车牵到不碍事的地方去立起来。

河堤的地步长了一些不知名的树，不知道是原本就在那里或是后来才种上去的，已经快长到跟河堤一样高了。

Itsuki蹲在树底下，树的根部四周环绕着一些伞状植物，连彩香也知道那是什么。

「蜂斗菜（注5：蜂斗菜为菊科蜂斗菜属，雌雄异株。早春开花后再冒叶，可入菜或做为药材，是早春的代表食材。）？」

「嗯，不过还有别的喔，你看！」

彩香看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日照不足，所以还残留在地上的残雪中冒出了一些淡绿的色彩——她不禁倒吸了口气，从来没看过它长在地上的样子。

「……是蜂斗菜花？」

「是啊，不过还分不出雄株雌株。」

Itsuki边说边拿起了斜背在身上的相机，当场就蹲在那里拍起了淡绿色的蜂斗菜花。

「我之前发现时，叶子还没张开，就像握紧的拳头一样。我猜今天左右应该叶子就会开得很漂亮了，可以看到蜂斗菜花特有的姿态。」

「好可爱喔！」

外开的叶片里，一颗颗花蕾圆滚滚地一个挨着一个。

「嗯，颜色也是早春的颜色呢，刚好跟你连帽外套的颜色很像。」

颜色！我被称赞的居然是颜色！彩香心里这么碎念着窝到Itsuki的旁边蹲下，她小心翼翼地不要妨碍到他拍照。

「蜂斗菜花也有分雌雄吗？」

「有啊，你看另一边日照较好的地方，已经有一些长得比较高的，就是雌株。」

在日照充足处，笔挺的蜂斗菜中混杂着一些伸长了脊背，花也开得像蜂斗菜花盛开过后的植物。

「雄株跟雌株的成长速度不同吗？」

「应该不是，可能只是雄株比较早在日晒好的地方冒出头来而已。」

「那长得一样大时该怎么分辨雄雌？」

「花开之后就分得出来了，黄色较浓的是雄株。你看那边的话，边缘是不是带着黄色？」

他拍了一会儿后，跟彩香说：「不好意思，换一下位置。」然后又开始拍起开花的雄花跟蜂斗菜。

「蜂斗菜花长大后，就会变成蜂斗菜吗？」

「不会。蜂斗菜花是专门为了繁殖而生长，所以会直接枯萎。而且也要看时机好不好，有时种子长得出来，有时长不出来。蜂斗菜则会另外从根茎再长出别的茎秆来。」

接着，他好像拍够了。

「那开始采吧！」

「咦？采……？」

Itsuki一指，指着长满了蜂斗菜的地面，对着满脸讶异的彩香说：

「蜂斗菜花的时价现在是一盒三、四朵三百九十八元。蜂斗菜则一束两百九十八元，可是这里完全是自然生长的，免费！了解吗？」

「了……解是了解……」

彩香担心地问：

「可是……不会有狗尿或什么吗？」

「洗干净就没事啦！反正谁也不能保证田里露天栽培的蔬菜，一定没有猫或狗去洒过尿喔，又没人二十四小时看管。」

Itsuki蹲下来后马上就开始噗噗地采起了蜂斗菜。

「这比残留农药或剧毒的蔬果啊，不是对健康好多了吗？」

听起来也有点道理。

「而且自己摘的菜，当天把它吃掉的话，不觉得很有采食乐趣吗？」

这——也有道理。彩香被说服了，开始蹲在Itsuki身边。

「我可以摘蜂斗菜花吗？」

长得洁净又浑圆的淡绿色蜂斗菜让她忍不住想采。那种感觉就好像采花一样，再加上可以吃，更让她蠢蠢欲动了。

「可以呀，不过那吃起来很苦，料理也有点麻烦。所以别摘太多了，小的就好。」

彩香听后啪地就摘了一朵，诚惶诚恐地凑近鼻子闻，发现只有湿润的泥土味而已，更加起劲采了。

采了五朵比较漂亮的花后，她依依不舍地看着其他还长在茎秆上，圆滴滴的淡绿色花朵。

「可以再多采几朵吗……？」

彩香给Itsuki看她摘来的五朵花时这么问。正在摘雄花的Itsuki，边把开过的花撕碎丢到一旁，边苦笑着说：

「好啊，那再摘五朵吧。」

既然决定了数量，彩香就更专注地挑选剩下的五朵。

「喏，把采的放进来这里。」

彩香把蜂斗菜花放进做事细心的Itsuki所拿来的塑胶袋中，里头已经放了好几株他刚刚摘下的雄花。

「接着来采蜂斗菜，这比较常用。」

「……要怎么挑呢？」

「挑茎秆粗又绿的，茎秆褐色的不要，那不好吃。叶子直接撕碎丢掉就好。」

了解！彩香开始挑选蜂斗菜，但突然尖叫！

「怎么了？有虫吗？」

彩香维持用手拨开蜂斗菜的姿势，问转头看着她的Itsuki：

「喂！这……这该不会……是……」

「喔」是啊，笔头草（注6：笔头草为木贼科木贼属，又称节节草、接骨木或问荆。常见于溪流或堤防上，地下茎发达，茎秆间有空腔储存氧气。茎枝可当刷子，时常被拿来治疗跌打损伤。）啊，怎么了吗？」

「哇！我只在童书跟图鉴上看过耶！喂，这能吃吗？」

嗯——Itsuki面露难色。

「吃是能吃啦，只是……这家伙有点麻烦。」

「我想吃！我想吃！我想吃！我想吃！」

「好吧，反正蜂斗菜也要花功夫……」

Itsuki犹豫了一会开口说：

「如果你回家后愿意帮忙，就可以摘。」

「我帮！我帮！」

「那也要帮忙弄蜂斗菜喔。」

「好！」

于是两人达成了协议，彩香开始摘起混杂在蜂斗菜间的笔头草。

「累——死——了——」

彩香停下了已经埋头苦干一阵子的作业，扑倒在客厅桌上。

「所以我就说嘛，很麻烦吧！」

「眼睛酸了，酸死了。哇！我指缝都黑了耶！」

两人回家后就不停进行的，是拔掉笔头草鳞片叶鞘的作业。彩香原本不晓得竟然要这样一个一个拔，虽然不费力，开始麻烦的是数量太多。

「因为叶液跑进了指缝呀，谁叫你一时兴起就采过头。」

Itsuki从旁边这么捉弄。说来也是，彩香有生以来首度看到真的笔头草，一时兴奋就摘了几乎可以把一个小滤盆堆成小山高的分量。

「我正在反省……」

「没关系啦，我也知道这种东西采时很好玩，一不留神就停不下来。」

「嗯，好像脑里分泌了吗啡喔……」

结果彩香发现，Itsuki恐怕帮忙拔掉了半数以上的叶鞘。

「好了，接下来是蜂斗菜。」

Itsuki站进厨房，拿出了单柄的铁氟龙炒菜锅，在里头加水滚开。彩香刚刚开始独居时很积极地备齐了各种锅子，可是，每个都只用过几次就又埋进柜子里。

「要怎么做？」

「先煮一下去涩去沫后，过筛拔掉全部的粗茎。」

「嗄？」

「没问题啦，这没有笔头草那么麻烦，而且从上往下一次就撕得掉。再加上摘的量用这锅子一次就能烫完了。」

他开始在桶里哗啦哗啦地洗起叶子已经被摘掉的蜂斗菜，到了这一步，到底有没有沾上狗尿什么的，早就从彩香的脑海里烟消云散了。

蜂斗菜煮过后泡进水中，等稍微冷却后，两个人开始努力地撕掉粗茎。

啊，这应该很简单。比起挑掉笔头草上围着茎秆长的环状叶鞘，从上往下一气呵成地把皮撕掉的作业快很多，而且两个人一起动手速度更快。

「拿一半来卤应该就够了吧……」

Itsuki概略地把蜂斗菜分成两份，一份切成卤菜用的大小，另一份则切成小块。切成了小块的那份先放进保鲜盒，要卤菜用的则以目测调出了酱汁后，只见他以指尖沾酱试味，然后说声「好！」似乎就这么决定了。接着，他用那酱汁开始烧煮蜂斗菜。

「好厉害喔，没用量杯你是怎么一下就决定味道的？」

「习惯成自然呀，你要是常做的话也会。」

「我？不可能啦，连食谱都没有的话，我怎么做得出来。」

彩香想不透，究竟要下厨多久才能爽快地回答「习惯」。

「雄株要怎么处理呢？」

「我想拿来做味噌渍菜。」

Itsuki边说边把雄株上剩下来的叶子摘掉，全切成等长。

「不用去茎或除涩吗？」

「嗯，蜂斗菜花的气味主要是来自于花，它的粗茎也不像笔头草那么硬。」

Itsuki边说明边站在砧板上铺上了保鲜膜，在上面抹上味噌后，把刚刚切好的雄株茎秆铺上去，然后再铺上一层味噌。之后，用保鲜膜把成品包起来，收进保鲜袋里放入冰箱。

「腌一晚后，明天就可以拿来配白饭。」

Itsuki在佩服得点头如捣蒜的彩香眼前，突然停下手来，自言自语说：「这个该怎么办呢……」原来是在讲蜂斗菜花。

山菜这种东西似乎摘时很有趣，只想尽量多采，但一拿回家料理时，就得花很多时间考量怎么处理。

「抱歉，我好像采太多了……？」

「嗯，蜂斗菜花不太能保鲜，所以一定奥尽早用完。」

「天妇罗！我想吃蜂斗菜花的天妇罗！」

「彩香……你吃过蜂斗菜花的天妇罗吗？」

「没吃过呀，可是那不是最著名的吃法吗？我想吃吃看！」

「那就炸两个吧，可是你至少要吃掉一个喔！这是配额。」

好像被迫答应了什么危险的事耶……彩香彩香担心地点了头。

「然后一个拿来当味噌汤的提味，可是，还剩七个……」

Itsuki苦思着该怎么做，把正在卤蜂斗菜的炉火关上，虽然正在伤脑筋，但他还是没忘记炉上在烧煮的菜。

「才卤了十五分钟左右耶.」

「卤菜要冷了后才能入味，如果想要尽量发挥食材原味，这样就够了。」

「咦——我还以为卤菜是要慢火咕嘟咕嘟地细细熬呢。」

「要看食材啊。如果是很易熟的青菜或鱼，煮太久反而会让形状崩垮走味喔。」

接着，他又对着蜂斗菜花碎念：

「还是有样学样地来个八恺味噌好了？」

他嘟哝着对彩香来说有如迷般的字眼后，在先前煮过蜂斗菜的炒菜锅中，又一次加进冷水。

「啊……Itsuki，已经煮到看不出来原本长什么样子了！」

Itsuki把蜂斗菜花煮过后滤掉滚水，泡入冷水中，之后再用力地拧干所有水分。然后，他把变成了一颗垒球大小的绿色物体，细切成粒后再以麻油炒过——此时，蜂斗菜花的客人模样已经消逝得无形无踪。

这是，Itsuki又加进了味噌，而且是跟蜂斗菜花等量的味噌。也就是还说，一颗垒球大小的味噌。然后他又加了砂糖跟甜料酒、日本酒及辣椒粉。

「根本看不出来是绿色！！」

在炒菜锅里咕噜噜沸腾的是茶褐色的液体，等到这液体煮得黏黏稠稠时，Itsuki把火关掉。

这什么啊？这个？我摘回来那些可爱的蜂斗菜花呢？「」

「啊——吵死了！」

他吹凉了炒菜时用的那把木柄前端，倏地递到了彩香嘴边。

「你试试味道！」

彩香忐忑地舔了一下，顿时嘴间散开略苦的甜味噌风味。

「好想吃白饭喔……这就是什么八恺味噌？」

「是啊，八恺（Bakke）是东北地方称呼蜂斗菜花的方言，其实指的就是蜂斗菜花的味噌。」

Itsuki把收汁的味噌放进中型碗里，接着说了一句出乎彩香意料的话。

「你也要做一样菜！别人做菜时你在旁边碎碎念，这是惩罚啦！」

啊——彩香脸色发青。

「不……不行啦！我完全不会做菜你又不是不知道，而且我连碰都没碰到这种材料！」

彩香鼓满了腮帮子的样子实在太好笑，Itsuki不由得轻笑。

「骗你的啦！很简单，所以要你试试而已。」

Itsuki说着，要彩香把大盆子跟锅勺拿出来。

「需要的道具只有这两样，来，你挖一点进去盆子里。」

他指着一开始处理蜂斗菜时，被切成了小块收进保鲜盒的食材。

「……挖多少啊？」

「嗯，浅浅一勺就可以了。」

那就是大约保鲜盒里一半的分量罗。彩香惴惴不安地挖起了细碎的蜂斗菜，放进大盆子。

「好，再来撒点盐。」他递来已经打开盖子的盐罐，彩香依照他所说的，以盐罐上的汤匙舀起半勺左右，洒进大盆内。

「嗯，然后把盐巴跟蜂斗菜拌在一起。」

金属碗跟塑胶铲子发出了哐当哐当的声音。

「接着再加进适量的白饭。」

Itsuki打开饭锅，里头的饭已经煮熟了。

「适量是多少……」

「我煮了两杯米，所以大概加个三分之二吧！」

依照指示加入分量后，又再度搅拌。

「用力点把蜂斗菜拌进饭里……停！好了，这样蜂斗菜饭就好了！」

「咦，就这样？」

「所以我说很简单吧？不过味道一定好吃，你尝尝看。」

彩香忐忑地用手捏起了一点饭放入口中。

「大概……算好吃吧？」

稍苦的蜂斗菜跟一点点盐和在一起的滋味很单纯，可却是不会腻的滋味。

「干嘛还加句大概？很好吃呀。」

可能是想给初次尝试的彩香一点信心，不过，跟自己一起尝味道的Itsuki这么肯定，彩香很高兴。

用自己摘来的菜做料理实在太好玩了，彩香一直黏在Itsuki身旁。

采了太多的笔头草被做成了佃煮。先滚水去涩后，以咸甜的调味煮到收汁的地步，再夹紧小盘子里。彩香试过味道后表示「好像阿嬷的味道喔」，就是那么纯朴。

「咦，你不把笔头草全部用完吗？」

「剩下来的要炸天妇罗。把炸锅拿出来只炸两个蜂斗菜花的话，也太那个了。」

接着Itsuki准备了豆腐跟海带的味噌汤，然后在等天妇罗锅的热油加热时，他把蜂斗菜花的一半分量切碎，整个空间里都飘散着蜂斗菜香。

「彩香，准备一下天妇罗面衣。」

「嘎？」

想到要弄面粉、鸡蛋跟冰水，整个人都吓傻了，结果Itsuki爽快地说：

「别担心啦！你拿不需要技术的那东西来用就好了，我放在抽屉里。」

「咦，你也用那个吗？」

「当然呀，方便的东西就要善加使用！好啦，你快点拿出来吧！时间不够时，那个两、三下就弄得好，谁也不会失败。」

「谁也不会失败」这句话让彩香莫名地有点介意，不过还是照着包装上的说明，准备了面衣。

接着，差不多要炸天妇罗了。

先炸了两个蜂斗菜花，然后才下笔头草。彩香在旁拿着铺上了厨房纸巾的餐盘等着，接过炸好的天妇罗。

「好，先拿去桌上吧。其他也陆续拿去。」

餐桌上渐次摆上了笔头草的佃煮、八恺味噌、天妇罗及刚刚保温过的彩香所拌好的菜饭。最后，Itsuki拿来了卤蜂斗菜及味噌汤。餐盘上的汤碗里，哗地传来一阵蜂斗菜花清香。

彩香受不了那阵香味的引诱，随便说句「开动罗！」就拿过味噌汤。被用来代替一般提味的蜂斗菜花，让习惯了的味噌汤口味，多了股略苦的香气。

「太美味了……这香味好像晋阶的感觉喔。」

然后伸手拿起蜂斗菜花天妇罗，轻轻沾了点沾酱后，大口咬下——「咦？」

直觉地捂住了嘴巴，可是一样在吃蜂斗菜花天妇罗的Itsuki，却没事般的细嚼慢咽。

彩香使劲把咬了几回的天妇罗吞下肚，偷偷喝口水后，忐忐忑忑地问：

「你不觉得很苦吗？」

「一个人一个喔。」

「该不会早知道了吧？」

「是啊，蜂斗菜花的天妇罗很苦啊！」

「那干嘛一开始不讲？」

「因为你想吃嘛！我不太喜欢是没错，可是每个人的口味不一样，也许你就是喜欢啊。而且也真的有人喜欢，怎么能叫你别吃？」

的确是很像他会有的想法，可是——至少先知会一下「很苦喔，真的要吃吗？」这样也不算过分嘛！

「花是苦味的源头，所以我把花蕾拿掉了，还是很苦吗……」

彩香听完后咬了一口花旁的叶子，那苦味就刚刚好。

「哇——早知道就全做成八恺维持就好了……」

彩香信奉的是「从讨厌的菜先解决起」的主义，只见她沾了一堆沾酱，一口气把它吃光。

然后 赶紧咕噜噜地喝下一大口水后，发现Itsuki瞪大眼睛望着自己。

「怎么了……？」

「……我本来想跟你说吃一半就好，可是没机会开口……」

「你早点说嘛！」

「不不，很厉害喔！很厉害！」

Itsuki打从心底敬佩地拍手。彩香无奈地把筷子伸向蜂斗菜花的下一道——笔头草天妇罗。

「啊！怎么回事啊！笔头草天妇罗好吃多了！」

「说是好吃，其实是因为味道没那么强吧，炸过后那独特的味道都消失了。」

「为什么蜂斗菜花的怪味却会留下来！」

「所以我一开始就说啦，蜂斗菜花很难入菜。你看见我做八恺味噌的样子吗？要是有花的话，就要腌进等分量的味噌，才有办法让它变得只带一点点苦味。」

的确是这样，彩香恍然大悟地点头。

「好吧，反正剩下来的菜都很好吃，我已经把难吃的配额吃掉啦。」

Itsuki担心地瞄着她。

「你是不是开始讨厌散步这些事啦？」

没想到他居然会担心，看见他的表情，彩香心底一紧。

「不会呀，包括苦得吓人的蜂斗菜花天妇罗，今天所有事情都很好玩喔。我们今天吃的菜除了米跟调味料外，一毛钱都没花耶，这真是太好玩了……我本来还以为自己住在都市，没想到也能体验这种事。」

「所以呀。」彩香笑着偏了偏头。

「如果下星期天气不错，再带我到其他地方玩嘛。」

「好啊，那我再来找找。」

瞥见他偷偷松了口气的神情，彩香觉得他连这种时候也好可爱喔。

由于量太多吃不完，当天留下来的笔头草佃煮跟八恺味噌，以及从隔天的星期日起出现在餐桌的蜂斗菜花茎渍味噌，在之后的一阵子内，为他们的餐桌增添了不少乐趣。

最初彩香做拌饭时用剩的另一半蜂斗菜粒，在星期天晚餐时，Itsuki把它加进了饭里做成了清淡的菜饭。果然手艺比彩香好，口感丰富了许多。

话题转到别处。轻松歇息的假日倏地无情溜过，星期一转眼来到。

彩香如常地打开了Itsuki帮她准备的便当后，里头仿佛昨日愉快风景的残影般，放了两个餐饭做的饭团。还有笔头草佃煮及蜂斗菜花的味噌渍。

另外还有个东西。

大概是担心别人看见的话会笑彩香吧，便条从便当盒内底部露出了一点点边。

「离下次散步还有五天！」

彩香看到后差点笑出声来，这实在是太——太促狭了。

之后不晓得是散步把厄运给挥掉了，还是Itsuki的便条保佑着彩香，先前厄运不断的三月，从这时起，似乎慢慢出现了转机。

(蜂斗菜/蜂斗菜花 以及笔头草)

第一卷 3.山蒜/芥菜

3. 山蒜/芥菜

Allium grayi & Brassica juncea（L.）Czern

*

三月最后一个礼拜时，Itsuki打工的薪水首度发放。

彩香之所以会知道那家超商是在每个月的二十日结算薪水、二十五日发放，是因为晚餐过后，Itsuki很老实地把薪水明细表拿出来给她。

轮班的时段主要是在半夜，再加上周末不上工，所以薪水加一加大概在十万左右。

「喏，这个先给你。」

Itsuki从被用得破破烂烂的皮夹里，拿出了四张万元钞。

「这是你一开始给我的一万元，再加上起先帮我买各种东西的份。」

「咦？不用了啦！」

「一定要，不然我会介意。你收下的话我才不会觉得住在这里很拘束。」

「你是说……目前为止你一直都很拘束？」

也许心头一沉的情绪反应到了语气上吧，Itsuki不知所措地抓了抓头。

「虽然我负责了大部分的家事，可是心里还是觉得怪怪……当初落魄得都倒在了路旁，现在还提这个可能有点怪，但我毕竟是个男人。」

像这种时候，Itsuki总会放低姿态客气地主张，反而让人没办法生气。彩香每次都觉得这个男人好会掌握人心弱点。

「我知道了，那我就收下罗！」

「嗯，还有一件事……」

Itsuki仍旧一副小心翼翼的表情从旁瞄着彩香。

「那个……我每个月应该会赚这么多，不过因为我想付保险跟年金，所以应该不会留太多。但我想，餐费跟房租我也该……」

彩香早知道他可能会这么说，微笑回道：

「不然从现在起，你要的东西就花自己的钱买，如果生活费不够的话，就请你先出？」

「好啊，可是……」

「总不能让你每个月都把薪水花光吧？我现在的负担又没以前多，只要交给你四万元我就能逃离家事，很开心呢！虽然跟你一起住才一个月左右，可是我这个月存的前还比以前多耶！」

Itsuki大概知道再坚持下去也没用，愧疚地默不作声。

不过，彩香留神的当然是——

「想付保险跟年金」。

如果居无定所又没工作的话，当然不能付保险跟年金。不管人究竟在哪里，但他的户籍肯定是登记在某个地方。

他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各个问题每隔一阵子就会浮上心头，可是她又觉得这似乎不能触碰，所以疑问至今仍旧无解。

*

那天是两人第二回出门散步兼采集。

Itsuki把「离下次散步还有五天！」的便条藏进便当盒的那个周末，连着两天下雨，结果没办法出门。彩香整天窝在家里懒懒地打发时间，虽然很舒服，但对已经体会到采集乐趣的彩香而言，却好像有点不痛快，一整个假日都坐不住。

「今天没问题吧！」

三月即将画下了尾声时，天气也逐渐好转。

「所以我收碗盘时你先去换衣服嘛，你花的时间比较长。」

「好！」

今天虽然吃的是早午餐，但却是和风定食。里头有纳豆，不刷牙可不行，彩香于是窝在洗脸台前。

就在她刷完牙洗完脸正开始化妆时，Itsuki跑来了洗脸台。

「你在干嘛……」

「嗄？我在化妆啊，不过是淡妆……」

「不用了吧！只是要去散步耶，要是怕晒的话，擦个防晒油就好了。」

「嗄，可是。」

好不容易要跟Itsuki出门……正这么想时背无情泼了桶冷水。

「我每天都看到你的素颜，你现在还化妆干嘛？」

「可是那不一样呀！」

这个人是笨蛋啊！真没礼貌——彩香不满地在心里抱怨，突然听到了一句搞不懂是蓄意或无心的甜言蜜语。

「如果要去闹区，女生也许要化个妆，可是我比较喜欢你素颜耶。彩香皮肤那么好，化妆太浪费了。我们只是要去散步而已，你根本就不用化妆啊！」

彩香心里荡漾得一失神就把粉饼掉进了洗脸台里。

「我……因为我很努力保养嘛！」

可恨！这个天生的女性杀手！

「那至少涂个口红吧，不擦口红的话脸色看起来不好看。」

「嗯，因为你很白嘛！」

他好像真的觉得彩香皮肤白所以要擦口红，可是若无其事就这么说出口——

镇定！一定要镇定！这个男人说的喜欢讨厌其实没那么复杂的含义，我看啊，他搞不好只是直率而已！可是！就算心里这么想，有哪个男生会认真睇这么说呀！

彩香三、两下涂上了口红，把洗脸台让给Itsuki。不过，她选了好几条口红中最淡的一条，心里也不由得发现自己被影响了。

准备妥当后，

Itsuki照旧拿着相机，但……

「要带这东西出门吗？」

Itsuki手中的塑胶袋里，有庭院除草时用的铲子。

「今天采东西的时候要用。」

「喔，那要不要放进这里？」

彩香跑到衣橱前，从塞在里头的一大堆不用的东西中，挖出了一个尼龙购物袋。

「既然要带小工具出门的话，这就拿来当成散步用的东西吧。反正是电器行的赠品，我一直没用。」

毕竟体格皱巴巴的塑胶袋出门也实在太没情调。可能是因为彩香说那是赠品，所以Itsuki也不抗拒，毫不犹豫地说了声「好」就接过了奶油色的购物袋，把手上提物放进里头。

接着在出门时，他问彩香：

「今天要牵脚踏车吗？」

其实上一次是走路回来，彩香也有点意外。

「如果跟上次的距离差不多，那应该可以走吧……」

「那就走路去吧！」

Itsuki说完后自行先穿上了鞋子。他那双工作靴的唯一有点恐怕就是耐用吧，穿脱似乎都很麻烦，可是大概也正因为它粗苯，才有办法让主人走到无力走动，倒卧街头。

「你那双鞋看起来好重喔，不累吗？」

「不会呀，我已经习惯了。而且这么耐用才不必担心坏掉。」

其实彩香偷偷把脚伸进去过，她光是把脚抬起就已经很费力了，可见有多么笨重。

可是，男生大概觉得是双轻巧又具设计感的运动鞋。

步出了室外后，外头的空气好有点冷，可是阳光中已经饱含了春天的气息。

这次两人没下到河畔，改走在从半途起便没有铺面的河堤上。

这么一来，便看见了一大片有着深绿色的锯齿状叶子、充满了野生风味的植物。从那些植物上，一根根细长的茎秆正伸长脖子往上拔升。

虽然大部分还只见花蕾，但有些茎秆上已经开了花。鲜明的黄色映满眼帘。

「油菜花？」

「错！虽然这也是十字花科。」

Itsuki照旧开始拍花，从绽放的姿态到花蕾模样，他转换着各种角度不停按下快门。

「恐怕要等下次来时，远景才会像画一样吧。」

说着，他蹲了下来，连茎秆的底部也不放过。

「不是油菜花的话，是什么啊？」

等他拍照告一段落后，彩香这么询问。他似乎这才想起自己忘了要揭晓谜底。

「喔，是芥菜（注7：芥菜为十字花科芸薹属，又称为大菜、大芥，可入菜或做为香辛料。种子称为芥子，具辣味、有杀菌作用。）啦。只是外来种的归化植物，我想，这样长满河畔有如野草的不可能时油菜花，是芥菜才对。」

「我们今天要采这个吗？」

「嗯，这是今天要采的其中一项。你可以摘些还没开花的花蕾吗？味道有点重，不过这个用法跟油菜花很像。」

「啊，我好喜欢油菜花喔！要做成凉拌吗？」

「得等到晚餐时才能揭晓罗！」

Itsuki的料理的确值得期待。

彩香从身旁的地方开始摘起花蕾。茎秆看来要比市面上的油菜花要来得细，摘下时有种滑溜溜的触感。彩香照惯例把花蕾放进了Itsuki带来的几个塑胶袋之一。

「要摘多少啊？」

上回采了太多笔头草跟蜂斗菜花，已经吃足了苦头，所以这次先问他的意见。

「大大概袋子的八分满吧。」

Itsuki举起来给彩香看的袋子，大约是超商塑胶袋的中等尺寸。

不过那个袋子的八分满，应该也有相当分量，彩香已经学会了这点概念。但既然Itsuki这么说，他的判断应该正确，而且他也已经利落地四处摘起了花蕾。

「别挑同一棵摘，每棵摘一点就好罗！」

听晚后，彩香摘着花蕾慢慢地往前移动。依照Itsuki的指示，只挑含苞的花蕾来摘。跟叶子那浓得惊人的深绿相比，花蕾跟茎秆的绿色稍淡。

「彩香，差不多可以听罗。」

Itsuki喊停工，可是彩香看着眼前的花蕾，想采的欲望仍旧像上回一样。不过想到了上回的经验，努力忍了下来。

「这种事很难见好就收呢……」

「可是我看你已经会了啊。」

「因为我被笔头草吓到了嘛！这也算是从经验学习。」

「那你学得还挺快的。」

Itsuki笑着蹲下身，从枝杆上摘了几片看来比较嫩的叶子，接着，芥菜的摘采看来已经告了一段落。

「摘了不少呢，没关系吗？」

「没关系，这不太麻烦。」

「那接下来是……？」

「嗯，还有个新面孔喔。然后蜂斗菜还在产季，再去摘一些吧。」

Itsuki接着促狭地问彩香：

「要不要也摘点笔头草？」

「嗄？不用不用！我已经很满足了。」

笔头草的味道虽然还好，但料理起来实在是太费工夫了，完全不划算。这点彩香已经有所领悟。

「我觉得呀，虽然看起来好像美味得不得了，可是……」

「不如想象中地好吃？」

「是啊，虽然做成佃煮还不错，可是不见得一定要用笔头草。天妇罗也是，滋味虽然比蜂斗菜花好，但那是因为口味没那么强。如果只把叶子做成天妇罗的话，那蜂斗菜花搞不好还比较美味呢！蜂斗菜花腌味噌的滋味不错，可是笔头草腌味噌就只吃得到味噌味，这是我的想法。」

「不错嘛，你还挺有慧根的。笔头草长得很可爱，让人感到了一股春意，看了不禁想采。可是啊，一考虑到料理时的麻烦，煮起来就会失去笔头草的风味。」

又走了一会儿后，Itsuki停下脚步。

「要从这里下到河堤终端，你下得去吗？」

「大概可以吧……」

听到彩香这么回答后，Itsuki便先下到斜坡，接着伸手来扶彩香。彩香对他坦率又理所当然地伸出来的手，稍微犹豫一下才把自己的手交给他。

他仅以单手支撑彩香下坡的力道，不过，看来他虽然瘦弱，其实还满有力气呢。

如果不是这样，大概也没办法四处漂泊地倒下来啦……彩香心想，边依靠着他的手，往那从上头看来有点陡峻的斜坡下去。

「我没关系了。」

彩香踩稳后说，可是声音莫名地微弱。因为她无意间看到了自己的手，在那意料外大而富有男人味的手掌上，呈现出了对比。她向来以为自己的手并不小，没想到在男人的手上却显得纤细无依。

Itsuki边观察她的状况，边缓缓地把手抽回来。他打了手势要彩香蹲下，彩香一留神时发现他的手已经放在自己身后，准备随时撑住彩香。

「你把膝盖靠在上面会比较安全，也比较不会滑。」

彩香没有嫌他「真啰嗦耶！」只是默默地把膝盖靠在斜坡上，上头有草，不需要担心会弄脏衣服。

Itsuki也随后弯曲了单膝蹲下。

「要采哪一种？」

彩香看着从莲座状到芝草般的各种绿草竞相伸出嫩芽来，完全分不清楚哪个跟哪个时同一种。

「这种。」

Itsuki伸手抓住了手边一株极为细长的草。前段尖细但身体却不笔直，有点绵软软的感觉。一超出某种长度就弯下了腰。

眼睛习惯之后，彩香发现四处零散着一丛丛这种草。

「要摘下来吗？」

「不用，我们要让这家伙出场。」

Itsuki从袋子里取出了挖铲，她才想起有带这出门的事。

「咦，要用挖的吗？」

「对呀，还满需要耐心的喔。」

回答后，他把挖铲的前端插进草的根部，接着用力下压，直到铲勺整个没入了土中。然后他用杠杆式的手法摇动，把土壤松开，连土带草一起稍微挖起。

之后又用同样的招数陆续挖松了周边几株草，接着他小心翼翼地用手一边拨开土壤，一边抓起草根，慢慢拔出。中途停下来几次把土挖得更深，似乎是因为根部快被扯断了，所以决定挖深一点后再动手。

总算把整株草都挖了出来，细心地拨掉土壤后，发现根部是白色的球状。

「哇，好像迷你型的洋葱喔！」

「是啊，挖出来时不切断它还满难的。」

「不能用拨的吗？」

「不行不行！一定要挖根深，中途要是啪嗒断了的话就只好哭了。」

「断了就得哭？有那么好吃呀。」

「嗯，这得等晚餐揭晓了。」

「这叫什么名字？」

「山蒜（注8：山蒜为百合科葱属，又称薤白、野蒜，嫩茎叶及鳞茎可食用。）。」

Itsuki边答，边把细长无腰的细草连同山蒜放进了塑胶袋。

「早知道就带工作手套来了。」

「对啊，我也忘得一干二净。」

Itsuki的手上全沾满了土。

「好像有点难耶……」

连跟植物这么熟稔的Itsuki都大费周章，彩香心想自己怎么挖得出来。

「别担心啦，我挖就可以了，反正我手都脏了。」

「我不是在担心这个啦……」

彩香不希望Itsuki是认为她怕脏所以不想碰土。大概对于这些事，他全都乐在其中吧，所以才会去做。他会喜欢的女生应该要是能分享这些乐趣的类型。

第一次出门采野菜时，自己还怕草上沾了狗尿什么的，他会不会觉得自己不喜欢这些事呀？

Itsuki突然笑着举起手来，用手腕碰碰彩香的头。这动作让彩香的心底突然一紧。

「我知道你不在乎呀，要是担心弄脏手的话，你上次就不会贪得无厌地狂摘笔头草啊！」

「贪得无厌？也太毒了吧！」

心头乱撞的小鹿瞬间不知道都跑去了哪里！快还给我！

我真的摘太多，最后吃尽苦头，可是那时因为很有趣呀！才不是贪得无厌呢！

彩香气得双颊鼓鼓地，结果Itsuki只觉得逗趣，笑个不停。

接着他挖着下一丛山蒜，边说：

「其实不是怕你脏，是怕危险。虽然不担心会弄脏，可是你平常不会挖土吧？你不知道沙砾跟石头很尖锐，有时也有玻璃片，一不留神就完了。光着手挖偶尔会受伤，如果带了工作手套来，我就不阻挡你。」

原来是这样啊，彩香马上相信。只要他知道我不是怕手脏，那就好了。

山蒜还真是顽强。

Itsuki中途不小心切断了嫩茎，大骂：「可恶！」别具特征的鳞茎连结着极为纤细的嫩茎，途中一下子挖到沙砾、一会儿挡到小石，让人怀疑它究竟是埋多深。那片堤防地没有整地过，所以茎秆也无法笔直生长。

在一旁看得入神的彩香绷紧了力气，最后，苦战的结果总算挖出了令Itsuki心满意足的分量。

「至少应该能够今天晚饭用了。」

他全身酸痛地扭头摆肩，把骨头折得喀答作响，接着说：

「你帮忙看一下东西，我去洗个手。」

留下了这句话后，他踩在坚固的堤防爬下河堤。也许是因为长得高把，彩香看他走在河畔的背影感觉好清爽。观望间，他已经走到了河边，在那儿洗手。

洗完手后跑回来的Itsuki双手通红，果然河水还很冰冷。

「你的手帕呢？」

「哪有细心到会准备那种东西啊！」

不亏是曾经倒卧路边的沦落客。彩香从连帽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了厚手帕给他。

「喔，感谢！」

他擦干双手，把手帕还给彩香时那被风吹着的手看来还红得发疼，大概是因为看起来很疼吧——素以彩香才会做出接下来的行动。

她包住了Itsuki的双手，对着冻疼的手呼气。

彩香专注地把冰冷的吉敷温热，不停搓揉着被包在自己掌中的他的手。手指头最难温热，连彩香的手温都被吸过去。

Itsuki什么也没说，但彩香忘神这么做也实在是太大胆了。

「那个……」

彩香拢住他修长的指间，把手拉到自己的下颚跟锁骨间。

她把脖子靠在手上测量体温。正当她觉得温度已经回升，Itsuki突然下定决心似的开口：

「不好意思……我好像快心动了。」

一听，突然意会到自己在做什么。

「呜哇！」她大喊着赶紧把手还给他。

「对、对不起！我看你手好冰所以才！」

「还给你」彩香意识到低下去的脸上满脸通红，Itsuki则以一贯的沉稳声音回答「谢谢」后，就蹲下去收拾放在那里的物品了，彩香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我好像快心动了。」

所以，他多少把自己当成是女人吗？

平常从他平静的举止里完全感受不到这点，所以这一瞬间的征兆，让彩香有点开心。

Itsuki收拾完后开始爬上堤防，边爬边回头看着彩香，又伸出了手来。

彩香把自己的手交到他的大手上，发觉还有些冰冷。

上到堤防后，彩香问：「要不要把你的手搓暖一点？」Itsuki默默地轻轻点头。

回程的路上，Itsuki突然嘀咕「忘了采蜂斗菜」。看来刚刚的事也让他心动了一下子吧？

反正每次都是我心动，偶尔也该换你吧！彩香在心里得意地这么想。

当天采回来的山菜究竟会幻化成什么样的料理，这也是采集的乐趣之一。

晚餐时分，Itsuki趁着锅子的水滚开之前，动手洗今天的山蒜。泥土和水不停地流向排水口。

「这要做成什么菜啊？」

「你要不要偶尔用看看菜刀。」

被他这么一问后，彩香觉得莫名地受到挑衅。偶尔？什么意思呀？我虽然讨厌做家事，可不是连菜刀都不会用的白痴好不好！

「好呀！」

彩香抬起下颚回答。Itsuki轻笑着把菜刀递给她，好像看出她正在赌气。

山蒜上的球根细须跟枯叶好像在清洗时顺便去掉了。之后，把球根按照同一方向排在砧板上后，接下来的作业好像真的是要切菜。

「怎么切？」

「先把球根切下来。」

彩香依言切下了球根后，Itsuki把它们放回滤盆。

「接着把剩下来的叶子部分切成四到五公分长。」

彩香先把叶子对切成半，再排在一起切成他说的长度。

「咦！还满利落的呀！」

「你看不起我啊？我的确不喜欢家事，可是这种程度我也会做！」

「抱歉、抱歉！那接着把切好的叶子放进滤盆。」

彩香听从指示后，他说：「这先等一下。」便把滤盆放到流理台的角落。

再来是芥菜。彩香本来也想自己动手，可是Itsuki说「啊，水滚了！要快点才行，换我来吧。」就把彩香换下来。彩香只好嘟着嘴地把菜刀放在砧板上。

不过Itsuki的刀法果然纯熟，他把芥菜的菜叶切成大等份后，就抓起了花，连菜叶一起丢进别的滤盆里清洗。

滚好的水没等太久，三、两下准备好的芥菜已经被丢了进去。时间长短似乎全凭经验，只见Itsuki把煮好的芥菜倒进刚放在洗碗槽的滤盆里滤干，彩香知道那是除菜涩，她在看着Itsuki做菜时，已经学会料理顺序。

「彩香，帮忙拿一下冰箱里的培根。」

彩香拿培根的同时，Itsuki也从洗碗槽底的柜子取出意大利面。

「今天要吃意大利面吗？」

「对呀，今天只做这道，很好吃喔。」

Itsuki做的当然没有问题，但彩香原以为既然芥菜是油菜花的朋友，应该会做成凉拌之类的，吃了一惊。

他拿出了炒菜锅来加进冷水，洒盐之后开火。既然洒了盐，应该是要煮滚面用的热水把？彩香说：

「你每次都用炒菜锅煮水，我们家也有汤锅啊！用汤锅煮面不是比较好吗？」

「烧开水时用浅一点的锅子比较好，这样水一下就滚了。所以在家里煮面时，炒菜锅就够了。」

彩香还真是准备了不少厨房用品耶！Itsuki取笑她。除了单柄的炒菜锅外，也有平底锅。

「大锅小锅都有，连平底锅盖都有，你还真的很厉害！」

「因为我本来想努力一点自己做菜嘛！我是要先准备好道具才有办法开始的那种人啊！」

彩香这么一说后，Itsuki夸张地大笑。

「是吗？厨房里有些看来从没用过的电子秤跟电动打泡机之类的喔，各式各样！」

「反正现在你会用不久好了吗？」

「我现在才不需要量杯咧！」

炒菜锅盖上锅盖后，谁真的一下子就煮开了。Itsuki在开水中加入了两人份的意大利面，用长筷视情况，注意在面条变软一点前稍微拨弄一下。在这之间，彩香唯一的工作时看着厨房计时器，注意煮面条的时间，要十分钟。Itsuki看面条不需要照料后，便快速切起了培根。他在空出来的炉子上放上平底锅，先炒培根后，接着用培根出的油炒山蒜。他先下球根、再放菜叶。最后才放去过涩味的芥菜。

他单手来回翻动着平底锅，把材料和成一块。接着用锅勺从旁边煮得咕咕作响的炒菜锅里，舀起了煮意大利面的滚水，加入了平底锅中。于是，意大利面的酱汁就这样完成了。

最后是伴随着计时器的响声，把煮好的意大利面沥干水分，倒入了平底锅中。Itsuki的手法利落，光是看他做菜的过程，都会觉得那是很简便的快速料理，可是一上了盘后，就变身为精美佳肴。

「开动罗！」彩香双手合十，这已经成了她的习惯。

「如何啊？」

「等一下嘛，我都还没吃咧。」

彩香用叉子卷起意大利面送入口中，被叉子掉落在盘中的山蒜茎，她也赶紧舀起来吃。

那真是种难以说明的滋味。因为第一次吃到没有超商或店家说明味道跟名称的意大利面，而且材料里除了面条跟培根外，全是初尝食材。

「不会吧……好好吃喔！」

「不会是什么意思？」

Itsuki的声音里少见地透露着不满。

「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美味嘛！哎唷，真的好好吃喔！」

他这才转为欣喜的表情。

基本上，调味只加进了煮意大利面的开水，可是滋味却很丰富。有培根的甜味跟咸味，这一切还在预料中，可是略苦的芥菜苦感跟山蒜的香甜！尤其是球根部分喀嗤咬下的口感跟甜美滋味，完全没办法用「就像那种味道」一样来说明。

「哇！这山蒜也太棒了！到底是什么啊？我从没吃过这种口感的东西。」

「味道的话跟葱差不多，可能是球根的口感加分了吧……」

「像葱？原来如此……」

由于太常见以至于一时没想起，不过只论味道的话，的确是有点像葱的香甜。但如同Itsuki所说，如果加上口感，实在是想不出有什么菜跟它类似。

这道意大利面因为加上山蒜特有的气味，成了媲美极品的料理。

「怎么办啊！我觉得这是我吃过的意大利面里，我最喜欢的一道耶。」

「那就惨了！因为市面上几乎买不到山蒜，而且野生山蒜最近也很少见。」

Itsuki笑着说。

「有什么好笑的？最喜欢的意大利面居然有钱也吃不到……」

彩香觉得这实在是美味得没得挑，可是也因为没得挑剔，让她有点气Itsuki。芥菜在河旁还有很多，也能用油菜花来代替，可是山蒜……实在是想不出有什么球根类的青菜来代替它。

「嗯，总之就尝尝鲜吧，现在刚好是产季。」

产季？这个字倏然地敲响心弦。

「山蒜的产季是什么时候？」

「每个地方不太一样啊，不过……大约是早春吧？」

「那就更让人珍惜了。现在这种一年到头什么都买得到的情况，好像有点有点怪喔。」

超市里勉强能让人觉得是当季的蔬菜，大概只有油菜花跟蜂斗菜花吧！平常的东西平时就买得到，这么想的话实在不可思议。

「现在愈来愈分不清蔬菜的产季是什么时候呢，这道意大利面加了早春才有的山蒜，更显得珍贵。」

要是没有Itsuki的话，自己就吃不到这道菜呢。

这么说后，Itsuki脸上露出了非常温柔的笑容。

「那这，就让给会珍惜当季食材的猜想，当成嘉奖吧。」

说着从盘里用叉子舀起了好几颗山蒜球根，放进彩香的盘子里。

「哇！」彩香毫不客气就把让给自己的山蒜吃进嘴里。

「好有趣喔！除了放在家里的面条跟培根外，今天的意大利面也不用钱耶。可是居然这么好吃！」

「你既然觉得好玩的话，那带你出门就值得了。」

「下次还要来做蜂斗菜饭，那很简单。」

「蜂斗菜的产季长得很！你多的是机会呢，下次再来摘吧！」

「好啊，下回别忘了喔。」

彩香故意暗示Itsuki今天罕见地被自己吸引，结果他马上把目光移开，脸颊稍微红了起来。

哎呀！我赢了吗？正这么想时——

Itsuki戏谑地抬头望着她说：

「我平常可不会去摘喔，反正你不自己采的话一定会觉得不好玩吧？」

完全被看透了，真讨厌！这回换彩香低下了头。

*

这礼拜过了一半时，Itsuki又做了一次山蒜跟芥菜的意大利面。

他好像在白天时跑去挖，反正彩香同行也帮不上忙，所以跑去挖回来，心里很开心。

「不过今年春天，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

「嗄？为什么？」

「因为这附近长的量虽然比较多，但也不能无法无天地乱挖。山蒜的生长期较久，如果不节制地挖掘这种愈来愈少的植物，就会变成滥采。如果去乡下地方的话，山蒜还不算少见，可是这里毕竟不是乡下呀。」

「原来如此。」

今年春天，这是最后一次了。

彩香听完后表面上假装没事，但心里思忖——明年春天，你还会在吗？

留在这里吧……

契约的有效期限到底是什么时候？彩香意会到当初没订下期限，心里不禁懊恼。

怎么会想要说「一直下去」呢？

现在顶多只知道他的名字而已，此外的事还不能多问。怎么能开口说「一直」呢？

「可以问」的那天，会到来吗？一思及此，尽管此刻如此愉快，但心情却有点低迷了起来。

做了两次意大利面后，还剩下一些芥菜，所以Itsuki就用葱来代替山蒜，跟剩下的花蕾一起又做了一次意大利面。

「好吃是好吃，可是好像少了点什么……」

虽然Itsuki炒时保留了葱的口感，可是葱吃起来没有咬下后迸出甜味来的感觉，略嫌无聊。味道相近，但口感却找不到替代品。

「就是说啊，我之前也用洋葱试过，可是口感完全不同。」

之前是什么时候？彩香没问，就这么听过。

「就是因为没有替代品，所以才更觉得好吃呀。」

「也没错啦。」

「不过用其他东西替代也很好吃喔！下次再做一点吧！」

芥菜的花还不停地盛开，看来没有一点要收场的迹象。果然是能在各地野生化的物种啊！

「培根要不要换成别的？比方说鲑鱼或鲔鱼？」

「好啊，搞不好也很好吃喔。」

就这样聊天扯地间，晚餐时光静静流逝。Itsuki一如往常地在夜半时分出门去打工。

*

准时下班回来后，彩香先晃到站前的药妆店去。那家店有着宽敞的停车场，虽然名为药妆店，但卖的东西各形各色，这似乎是近来这种店的趋势。

尤其是店里的各大品牌化妆品一应俱全，这更令人开心。有些品牌的折扣下杀得还满低的，对收入不丰的粉领族而言，可真是好消息。

可是彩香那天的目标并不是她用惯了的化妆品。

她没走往品牌化妆品区，反而走向了并排着防晒油跟平价化妆品的角落。

在比较了一番后，拿起能放在手中，收纳在原盒里的粉饼式蜜粉，也就是所谓的香粉。

这比粉底易卸，低刺激的成分连宝宝也能用，所以卖得很好，价格也便宜。

彩香犹豫要不要选个有点遮瑕力的，所以一直看着固定在架上的试用品。产品颜色从无色透明到肤色，总共有四色可选。

我喜欢素颜的彩香。

太可惜了，你皮肤这么漂亮。

散步时不用化妆啦！

他说这些时，并没有别的含意，想必一定已经忘了这件事，但……

彩香仔细对照着镜子里自己的肤色跟试用品，迟疑了好一阵子。

还是觉得蜜粉要有点颜色比较安心，她平时就属于用液状粉体的扎实派，对她而言，粉饼已经算「淡妆」了。

可是要是让Itsuki来选，大概……

最后她还是选了「宝宝也能安心」的无色透明蜜粉。

真是被你迷得团团转，真是造孽呀。

脑中浮现了那个无意无情、但却迷惑了自己的天然杀手的脸。蜜粉的售价虽然不高，但自己却得鼓起不少勇气才下得了手，以这种心情结束购物。

要是让别人知道了，一定会笑说：「他说的话你真相信啊。」

可就是想相信，没办法嘛。

回程的路上，彩香一直垮着一张脸。

到了下次散步前，她有点紧张地拿出了上次买回来的蜜粉。取出无色蜜粉内附的粉扑，轻轻拍上已经涂了防晒油的脸。

结果Itsuki又跑来洗脸台这边偷看，问道：「你在干嘛？」

「喔！这个啊！」

Itsuki瞄着一眼结结巴巴的彩香，又瞄了一眼洗脸台上的包装盒。

盒上夸张地写着「宝宝用耶安心！无色透明不刺激的蜜粉！」看完后说：「嗯，那这就没问题。」

接着离开了洗脸台。

哇——！彩香映在镜子里的脸愈看愈红，这个人——还记得他先前说的！

那他之前说那些话时不就是有意的罗？

彩香没有勇气问，这室友还真是不改造孽本性呀！

（山蒜/芥菜）

第一卷 4.春天的野花——西洋蒲公英、葶苈、风花菜

4. 春天的野花——西洋蒲公英、葶苈、风花菜

Wild flowers “Spring”——Taraxacum officinale,Rorippa indica & Rorippa islandica

*

当河畔开始涌现各种色彩，已经是群花盛开的季节了。

在步下河畔前，从往下的通道上已经看得见各种鲜艳的色彩。红、蓝、黄、白一个个小不隆冬地，开始当群花齐放，远看只觉得万花如绣，美得好像一幅画般。

这一年的冬天很长，也许百花在等待寒冬慢慢离开时，已经忍不住舒展起花瓣。

「好美喔，简直像一片花毯。」

「嗯，这形容真好。」

Itsuki边说边拿起了挂在肩上的相机，从俯望河畔的角度按下快门。

「Wildflower Carpet、还有什么……？」

「呐，你每次拍完照都怎么处理档案？」

彩香不熟悉摄影，她怀疑数位相机的记忆体有办法存进那么多照片吗？

「如果是普通画质的照片，那一张记忆卡大概可以存个一千张吧。不过我调高了画质，所以会定期把相片存进电脑里。」

「咦？你有电脑吗？」

「喔，有啊……要是每次记忆卡满了就买，那我负担不起啊！所以会把档案存进超薄的笔记型电脑里。要是硬碟满了也可以烧成光碟。」

彩香从来没贼头贼脑地偷翻过他的背包，可是——那个破破烂烂的背包里，居然会有昂贵的高科技产品！

而且还是超薄的笔记型电脑呢，那肯定更贵。电脑这种东西彩香当然也有，之前她觉得又轻又薄的电脑很方便，所以没多想地就跑去店里买。谁知道，价格居然跟她的月薪差不多，后来只好选择了桌上型。可是规格明明一样，售价却有着天壤之别的事让她吓了一大跳，这件事还记忆犹新。当初店员解释还说：「愈强调轻薄的机型愈贵，因为要让它变轻的开发费用都已经转嫁到了售价。」所以，如果不是为了携带出门而买，那桌上型的划算很多。

可是落魄街头的Itsuki，居然拿着看起来很贵的相机，而且也有彩香这种上班族买不起的超薄型笔记电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两人虽然同住一个屋檐底下，但关于他的谜团，却一个个慢慢浮现。

「你喜欢拍照呀？」

这种为题应该不会碰到地雷吧？彩香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脸色问道。

「嗯，我想……有机会时就尽量拍。」

难道沦落街头的理由也跟这有关？彩香暗忖，但就是问不出口。

「西洋蒲公英（注9：西洋蒲公英为菊科蒲公英属，花期在春天，可做为野外求生植物，茎秆内的白色乳汁为苦味来源。台湾有两种品种，原生种就称蒲公英。）、白花三叶草（注10：白花三叶草为豆科菽草属，为匍匐性草本植物，春、夏、秋开花，嫩茎和茎可食用，花可利尿、叶可止血。）、红花三叶草，还有这黄色的是……」

看来跟白花三叶草及红花三叶草是同一体系，可是花很小。

「……黄花三叶草？」

「哎呀答错了，是黄花苜蓿（注11：黄花苜蓿为豆科苜蓿属，又称小黄花椒草、三叶草，可做饲料及绿肥。）。」

Itsuki直接讲出了正确解答，笑道：

「你会这么猜也很自然，因为白花、红花，接下来应该就是黄花了嘛。」

今天散步的脚步放得比平常慢，因为Itsuki一看到了新开的花朵，就会停下脚步来拍照。

「你还知道不少花的名称嘛。」

「呵呵，因为我是女孩子呀！」

这么说根本是虚张声势啦！其实她是临时抱佛脚。

话说几天前……

*

「河野，你最近都带便当啊？」

公司午休时，与彩香同一部门的男同事这么问。他买了附近超商的便当回来。

「喔，是啊。」

还来不及说「因为最近得省钱嘛！」之类的小谎，对方就接着问：

「是你自己做的？」

「嗯……因为一个人住嘛……」

撒小谎让她有点心虚，结果回答得不太果断。

「哇——！你好厉害，让我看一下。」

「不要啦，又不是什么费工的菜，别看啦！」

什么不费工？这可是Itsuki做的便当呢！她为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感到抱歉。

「没这回事！就算是简单的菜色，会自己做便当的女生可是很受欢迎呢。」

还好那天的便当里，总算也有彩香做的菜——蜂斗菜饭。

「咦，这饭团是拌饭啊？好像不是白饭喔？」

「喔，那是蜂斗菜饭。」

「哇！太厉害了，居然会做这么难的饭！」

「没有啦，其实这很简单啊！只要把蜂斗菜切碎后洒点盐巴拌进白饭里就行了。」

「可是还是要花时间呀，你很费心嘛。」

噢噢……这东西不需要认真，而且也不是我把它捏得这么美。此外，教会我做这种看来费事又厉害的拌饭的人，是我的男室友喔！

「那褐色的菜是什么？」

「喔，那叫做伽罗蜂斗，是用蜂斗菜做成的佃煮。」

「我吃一口！」

「哇——！」

对方居然伸手过来拿起了伽罗蜂斗，放进他自己的嘴巴里！

「喔喔！好好吃！很适合下酒喔。」

当然好吃啊！这是Itsuki做的耶！

你怎么可以从旁边把他为我做的便当夹走！

「河野很会做菜嘛！」

「还好啦……那是从熟食店买的。」

不情不愿撇了愈来愈多的谎。

「哪一道才是你做的？给我吃一口——」

这个人是个很会跟人打交道的营业员，从女生的角度来说并不讨人厌，可是彩香现在把对他的评价拉低了。

「其他的也全是冷冻食品啦。」

彩香边撒谎边保护自己的便当盒，把它移开对方的范围内。为了不要再被他的手突袭，彩香赶紧扒光其他的配菜。

最后只剩下了伽罗蜂斗。她犹豫了一阵子，那家伙吃饭前到底有没有洗手啊？可是又不想让对方觉得自己毫不在乎菜被他用手夹过的事。

最后她把除了对方夹走的部分以外，完全没动过的伽罗蜂斗留下，盖上了便当盖。

「我有点事，出去一下。」

她努力隐藏住自己的怒气，走出了办公室。

彩香踏进公司附近的书局杀时间，这是家规模不小的全国性连锁书局。

打发时间、冷静下来。回神时，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图鉴区。

她从书架中分成了不同种类的书籍中，找到了植物图鉴区，眺望着口袋图鉴的书背。

山菜、野草、野菜……从各种并列着的标题里，彩香把「可能是这个吧」的书给拿出来东翻西阅。

比较后发现，虽然同样是口袋大小的图鉴却也各有特色。有的主要刊载一定要到山里才找得到的山菜、有的则写给已经有了一些基础知识的读者，这类书籍对彩香来说有点太难了。

结果，她选了两本初学者比较容易了解的书，一本是《日本的花草·春》，另一本是《身旁的山菜与野菜》。这两本的照片漂亮、编排易读，而且解说也写得浅显。

在山菜那本书里，好像收录了一整年的山菜种类，而《花草》系列，也可以之后再把其他季节买齐，这么一想后，她翻到封底看标价。

咦？差点惊讶得喊出声。

一本一千八百元？

这么小一本怎么会这么贵啊！彩香直觉就这么想。可是再回头想想，两百五十多页的图鉴里全都是菜色照片，那当然会贵一点罗。

加起来三千六啊……有点心疼呢，不过——

要是可以从书里学点知识，以后出门采野菜大概会更有趣吧？

刚才虽然才随便翻了两下，已经觉得很好玩，也许自己也开始对这些产生了兴趣。

如果我突然对植物很熟的话，一定会把Itsuki吓一跳把！

最后这个想法推了她一把，她拿起两本书走向结账柜台。

当晚回家后，打开便当盖的Itsuki「啊！」了一声。

被那声音唤起，彩香铁青着脸想说完了。

果然——

「伽罗蜂斗馊掉了吗？」

至今为止，她从未把Itsuki做的菜剩下来过，第一次发生这种事难怪他会问了。

知识彩香说不出口是因为菜被男同事用手夹过，所以才不想吃。

「……因为今天一直到了午休时间还在工作，时间不够……真对不起，我本来想从主菜先吃的。」

「喔，原来是这样。」

Itsuki看来并没有对她的藉口存疑，直接把剩下的伽罗蜂斗倒进了三角形的菜渣篮里，然后开始洗便当盒。彩香把那菜带到外面一天，应该是不能吃了。

心中的罪恶感，涨到了最高点。

当晚Itsuki出门打工后，彩香就在床上翻起了今天买的图鉴。

一开始，先迫不及待地找起了实际摘过的植物。

「只有芥菜没在书里……」

大概是因为最近被归为归化植物吧。虽然不清楚，但是心里这么猜想。

关于蜂斗菜花的说明上则写着「炸成天妇罗会味道稍苦，美味。」彩香心里吐槽「骗人！苦死了，没吃过的人根本就受不了啊！」

原来翻看书中怎么写自己吃过的东西这么好玩！把自己记忆中的影像与书中图片对照也别有一番趣味。

知道至今为止随眼看过的各种植物，到底叫什么名字，让人觉得很开心。

没有什么草叫野草，每株草都有名字——by昭和天皇。这是先前Itsuki教自己的小常识。的确，如果把这些草全当成了野草，就不会觉得它们好玩，可是一旦冠上了名字后，突然就变得有趣起来。

啊！原来早春时看过的那种花叫这个名字啊。无意识间埋进脑海里的影像，藉由相片这道线索又苏活了起来，就好像时解密般的把名字套上了正确的位置。

搞不好很好玩呢！

一留神时已经离Itsuki出门时间过了两小时，日子已经翻到了下一页。

「哎呀，要赶紧睡！」

一到了要睡觉时采发现不知道该把图鉴藏在哪里。不想被Itsuki发现自己买图鉴的事。自己怎么玩起被他影响呢？真讨厌。

*

Itsuki屈下了单膝，将镜头对准了群开的蓝色花朵，小小的花朵大概不容易对焦吧，只见他很认真地调整焦距。

「我知道这是什么花喔，Oinunofuguri（注12：这里指的是阿拉伯婆婆纳，学名Veronica persica，又称台北水苦贾，为玄参科婆婆纳属，日文名为犬囊草。）对吧？」

「咦，不错嘛。」

「这是外来种吧？因为日本的原生种已经愈来愈少了，对不对？」

「嗯，你很清楚嘛！可是女孩子还是不要在别人面前讲这个字喔，有些人心眼很坏呢。」

「嗄？什么意思？」

「这个字的意思啊……」

他看着歪头疑惑的彩香，有点困窘地说：

「直接翻译的话就是『狗的阴囊』。」

「狗……！」

彩香差点跟着照念，还好赶紧双手捂住了嘴巴，脸一下就涨得通红。

「这……这什么名字啊！」

「嗯，因为fuguri就是阴囊的雅称嘛，很多植物都是用这种下流话命名，像鸡屎藤也是啊。」

那种前些时候才因为攀篱而被摘掉，只在离房间最远的地方留下了一株的蔓草。

「可……可是这花的哪里像……」

彩香实在说不出口，吞吞吐吐地含混带过。

「像……狗的那里呀！」

因为不知情而脱口而出的羞愤心情，让她嚷了起来。

Itsuki也一副不知该怎么回答的表情，不过还是很正经地答道：

「其实长得像的不是花，是果实。好像是因为长得很像长满了细毛的狗阴囊，所以被取这个名字。」

「你不用一直讲那个字吧！」

「可是，用代名词不是更下流？」

「连这么小的草长的果实，都能看成那种东西，那才比较下流！取名字的人到底在想什么啊！是欲求不满吗？」

「你跟我抱怨也没用吧。」

「不过啊。」Itsuki安慰彩香似的敲了一下她的头说：

「还好你是在我面前说。男生大多都喜欢这种下流话，很多人也知道这种『雅称』。像你这么可爱的女生说出这种话，一定有很多男生欣喜欲狂，等着捉弄你喔。」

为什么你若无其事地在这种时候说我可爱啊？

不过，Itsuki的话的确对彩香发挥了镇定效果，彩香这会儿反倒是为了别的事情红着脸不说话。

「看到这么多花盛开，不由得就觉得心情好好。」

尴尬的气氛总算慢慢褪去了，彩香开口聊天：

「小时候，用白花三叶草或紫云英（注13：紫云英为都可紫云英属，可做冬季绿肥或养蜂的蜜源使用，紫云英蜜为上等蜂蜜。此外，为开花前的茎秆亦可炒、炸或入汤。）编花环是我的梦喔！」

Itsuki按快门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

「梦？什么意思？不是随时都能编吗？」

「嗯……其实就像你想的，我是在都市里长大的。我家附近没有这样的花田呢。小时候啊，我在幼儿杂志里看到『来编花环』的文章，可是又找不到花，有时候在空地里有白花三叶草之类的，可是那些都粘着地上长，茎秆短成那样根本就不能编花环呀！杂志里的小朋友啊，都是在风景宜人的乡下编着白花三叶草跟紫云英的花环，所以我想在那样的地方要编多少花环都行吧，羡慕得不得了呢！」

「咦，可是你从来不去乡下玩啊？」

「当然去呀！可是去乡下能玩多久也是要看父母的方便嘛。我爸妈都是急性子，要去哪里都要照行程走。有时就算看到开满紫云英的花田，他们也会押着我上车说：『好了！接下来要去哪里，去完那里后要去哪里。』然后就离开了。根本就没机会好好在田里玩呢。」

「这样子。」Itsuki轻声地说：「那好吧！」随机像个调皮的孩子一笑。

「我们今天来编吧！开了这么一大片花，可以编出又豪华又漂亮的花环喔！」

彩香想也没想到他会这么提议，楞得眨眼。

「可是……我现在又不是小孩了。」

「法律又没规定大人就不能编。」

Itsuki的说法让她噗嗤一笑。

「什么歪理嘛！」

「而且。」彩香接着说：

「我已经记不得怎么做花环了，我根本就没做过啊！」

「我教你呀。」

Itsuki边说边从脚边挑了三朵白花三叶草，摘了下来。

「白花三叶草的茎最柔软又不容易断，所以拿这个来打底最好。编法基本上是像这样——」

Itsuki把刚摘下来的三朵花排在一起，又摘了一朵排在三朵花的下面，用第四朵花的花茎卷起前三朵。

「然后把卷其他花的这根花茎，往自己的蒂头下打结卷下。卷时要用力绑紧才不会松开喔！接着就重复这个步骤。做花环时啊，要把花编得密密麻麻地才漂亮。有时候，要让花多点风味的话，就像这样。」

他又摘了一朵红花三叶草，以同样的手法编进去。

「碰到编不进去的小花时，也可以把它塞进空隙里，然后要补强时一定记得用白花三叶草。」

「好了！」他把三、两下就做好的花环基础，递给了彩香。

彩香接过来后很紧张地说：

「可是这要花不少时间吧？」

「没关系吧！今天已经决定要好好玩花了。你在一旁玩，我也可以专心拍照。」

被这么一说——彩香童年时的憧憬又隐隐浮现。

「那……就做看看罗。」

「就是啊。你要是编花环时有什么不懂的，叫我一下，我就会教你。」

接着，他便开始弯着腰到处寻找拍照的猎物了。

编了一会儿后，彩香已经抓住了诀窍。

刚刚引起争论的犬囊草有着可爱的蓝色小花，所以也从编眼里穿进去，把它一起编进来。

嗯，这里加点黄色比较漂亮，来编进吸引蒲公英好了。不过花茎中空易断，那用白花三叶草来补强。

编着编着才发现蓝色的话不多，除了犬囊草外，大概只有堇菜（注14：堇菜为堇菜科堇菜属，多年生草本植物。花色从黄、白、粉红、紫、蓝色，变化极大，有五瓣花瓣，瓣心有深色条纹，对比的条纹可吸引蜜蜂注意。蒴果成熟时会将种子弹出。）了。一开始不由得觉得摘它来用太可怜，但走走看看时才发现堇菜也很多，浴室不客气地就四处摘来编了。

颜色具有压倒性地位的是黄色。首先就有西洋蒲公英，再来是黄花苜蓿，还有不记得名字的小花。其他也有好几种应该是菊科的花四处盛开。

接下来是白。以白花三叶草为主，也到处看得到不知是春飞蓬（注15：春飞蓬为菊科飞蓬属，性喜阳光，多生长于岩石边，为干性植物。六月中至八月上旬开花，八月下旬至十月结果。）或白顶飞蓬（注16：白顶飞蓬为菊科飞蓬属，又称为一年蓬、治疟草或牙根消，可做为观赏用或药用。）的花，不过就这一类的。当把视线放低往地面搜寻时，发现了连彩香也认识的荠草（注17：荠草为十字花科荠属，又成为荠草、护生草、鸡心菜。可食用或药用，种子受潮后或分泌出粘稠的分泌物，因此也可拿来除蚊子的孑孓。）——三味线草。此外繁缕的的种类也很丰富，不过彩香也分不清。

至于红色，之所以显眼，应该是因为红花三叶草的群落规模不小吧。

彩香编了一段长度后，看一下整体的颜色搭配，发现好像应该再亮一点——黄色虽然不错，可是加进西洋蒲公英的话，好像又太黄了。

考虑到最后才加了一点接近荠草的黄色小花及黄色苜蓿。

嗯，不错喔。

「Itsuki，怎么把它们结成一个环啊？」

他正在附近按快门按得起劲，被叫过来看见彩香编的花环后，笑得前仰后合。

「哇！还真是精心杰作耶！这是我看过最豪华的花环。」

「因为……」

彩香羞红了脸，低下头去。

「开了很多花嘛，所以就……全都想编进去。」

「很漂亮呀！可是戴在你头上可能太大罗。」

接着Itsuki采下了一枝白色三叶草，把彩香编的花瓣两端绑起，戴在了她头上。

结果，一下子就滑到她额头附近，不过总算是挂在那里。

彩香双手扶住花环，忽然听到喀嚓的一声快门。

「咦？」头抬起来才看到Itsuki正从对准了她的镜头后把头抬起。

「讨厌啦！干嘛突然拍我！」

「嗯，你刚刚表情很棒啊，很纯真哦！」

说着，从荧幕上叫出了刚才的照片给她看。

「这有点太梦幻少女了吧……你以为我几岁啦？」

「几岁？」

「今年生日满二十六罗。」

「咦，所以你生日还没到啊？」

「是啊，我是八月十五日生的。所以从来没有好好过过生日。」

生日刚好在盂兰盆（注18：盂兰盆节是相当于道教中元节的佛教节日，在日本于每年八月十五日举行，由于有连续假期，许多人会在此时返乡。）假期正中间。所以彩香从小生日时，就会看到小黄瓜雕的马跟茄子刻的牛，真搞不清楚哪个才是庆祝主题。

「你还真是出生在很特别的日子啊。」

「就是胡说呀！我是在有盂兰盆灯笼的房间里切蛋糕耶。」

要是想挑礼物的话，就会被爸妈威胁「再这么任性的话祖先会生气喔！」可是跟小孩子提到祖先，小孩心里只觉得幽灵会跑来家里。最后，总在爸妈的方便跟预算下任凭他们决定。

Itsuki看来好像不打算继续拍她，所以彩香把用手小心扶住的花环给拿下来。仔细看看，花环已经被手的热气给熏得无精打采了。从花结间提起后，变成咚地一下往下垂的状态。

「好像有点不行了耶。」

我真是对它们做了不好的事耶，彩香轻声地说。Itsuki听了笑道：

「没关系啦！野草的生命力很强，它们喝点水马上就活力重现了。」

「咦，要带它回家吗？」

彩香原以为花环时种当场编辑、当场玩玩后就放在原地离开的东西。

「要是你想带回家的话。」

「嗯——也不是一定要丢掉它。」

「那就带回家吧！」

反正那么起劲地做，应该也舍不得丢把。Itsuki这么打趣后，不知该怎么回他话，彩香只好低着头。手中拿着的花环被Itsuki轻轻拿走，放进了散步用的购物袋。

「你拍得过瘾吗？」

「嗯，很过瘾喔。」

他已经把相机收进了专用袋里，开始从河畔往上坡的步道走。

不晓得花环放在洗脸槽里活不活得成哪？正这么想时，看到Itsuki打开了餐具柜下面的柜子，铿铿锵锵地翻找起来。

「啊！这个不错。」

他拿出了一个白陶的大碟。彩香从别人那里拿到的一些赠礼，因为一个人住很少用，所以都收进了那个柜子。要不是Itsuki拿出这个陶碟，她也忘了它的存在。这个碟子是公司前辈在婚礼时送给宾客的赠礼，白底上缀着一些蓝色花纹，设计得很高雅。

彩香还记得看到时心想，家里办聚餐时拿来放餐点一定很漂亮。只是这个人的手艺，倒也没有好到能做出一桌好菜来在家宴客的地步。

Itsuki在碟子里加了点水，把凋敝无力的花环修饰在白碟中，形状稍微拉得圆整点——其实，也不过就是加点水进去而已。

「哇——」

因为碟子很简洁，所以白底衬得花环更漂亮。

「原来可以这样用啊！」

「反正又不是放什么脏东西，这个拿来代替花瓶的话就可以放花环了呀。」

是没错，但竟然会想到拿碟子当成花器，品味还真不是盖的。原本想满足手作欲望而诞生的花环，现在竟然成为有点雅致的花饰，而且用的全是河畔摘来的野花。

「它们吸水后马上就会恢复活力，野草的生命力很强呢。」

「不是说没有什么草叫做野草吗？」

彩香故意挑他的语病，结果Itsuki笑道：「对喔！」

「不过今天只顾着玩，都没摘菜耶。」

「有啊！」

「啊？」

可是Itsuki一直待在彩香的视线范围内啊。蜂斗菜跟芥菜的生长地要往前走一会儿，彩香不认为他能在神不知鬼不觉时跑去摘菜。

「那附近有什么啊？我们待的那里？」

「有啊，你看。」

Itsuki从购物袋中拿出了塑胶袋，打开来给彩香看。

「……西洋蒲公英？」

袋子里塞着连着黄色花朵的长茎以及锯齿状的叶子，彩香想起了图鉴记载。

「对喔，西洋蒲公英能吃。」

「而且又很多料理法喔，非常好用。我还摘了一些别的。」

Itsuki继续拿出了两个塑胶袋，小袋子里的的作物比西洋蒲公英少。

「咦，那是什么？」

「这是葶苈（注19：葶苈为十字花科葶苈属，又称山芥菜、风花菜，分布于荒田、沟边等潮湿地，可食用或药用，夏天可做成茶饮，清热解毒。），那是风花菜（注20：风花菜为十字花科的多年生草本植物，又称湿生葶苈，叶子成长椭圆形羽裂状。）。」

「完全分不出来……」

「不会吧，很容易分啊！叶子长得完全不一样，风花菜的叶裂比较深嘛。」

这么说，一瞧，的确是可以这样区别。

「你的花环上不也用了这两种花？」

「咦，有吗？哪里？」

「这个跟这个啊。」

Itsuki连续指了花环里的两朵花，可是看在彩香的眼里完全长得一样。

「我看不出来啊！长得都一样啊！」

两个看来都好像爱那个是把荠草变黄后的小花，花比叶子看起来更难区分。

「嗄？看不出来？这是葶苈，那是风花菜！」

「就说看不出来嘛！」

「茎杆的颜色不同吧！你看，茎杆比较深的是葶苈呀！」

的确，这么一说后发现风花菜的茎杆颜色是比较亮的绿色。而看懂了这一点后，再看看叶子，也发现葶苈的叶子似乎比较深。

「可是在外面看到的话，我一定分不出来的……」

「对对！没错没错，这种直觉很重要。」

Itsuki一脸认真地说：

「彩香，你有自信绝对能分辨的可食野草有哪些？」

彩香突然被这么问，想了一会才答：

「已经看得出花蕾的蜂斗菜花跟蜂斗菜吧……然后还有芥菜，西洋蒲公英的话，我也一定分得出来。可是，山蒜要是不挖出球根只看叶子，我就没自信了。」

「嗯，像这样除了自己有自信的植物外，绝对不可以去动手喔！只凭有点印象就动手摘而中毒的事，每年都有呢！」听他这么说后，彩香想起了每年春初时，好像都看到新闻报导有人因为吃了乌头属的植物而死亡。

「如果查图鉴呢？」

「就算是同一种植物，不同图鉴的拍摄角度不同，看起来也会不一样。如果你要摘不认识的植物时，除非它的特征很明显，不然只看一本图鉴是不行的，一定要拿好几本来比对。」

图书馆之类的地方也会收藏很多种图鉴，Itsuki加了一句：

「而且，外行人观察时有时太理想化，常会把看到的结果扭曲。」

「没问题啦！老师没说好之前我是不会动手的。而且要我一个人去摘野草，我也会害怕呢！」

彩香俏皮地答，Itsuki认真地点头说：「就这么说定了喔！」

西洋蒲公英的花跟叶子都变成了桌上的天妇罗，至于茎杆——

「佃煮？」

「我试着用奶油炒，这可是能做成西方菜色的几种少数野草之一喔！」

彩香在从图鉴上了解西洋蒲公英的资料前，只觉得它很好看，在等它变成菜送上桌前，心里满是期待。这大概是因为跟之前摘的野菜相比，这次给人有点像扮家家酒的感觉吧。

花在裹上炸衣时萎残得有气无力地，可是一下了油锅之后，马上又生气蓬勃地回复到花开的形状。看着常见的花就这样变成了天妇罗，实在很有趣。

「葶苈是哪一道？」

「这道。」

变成了简单的凉拌盛在小蝶中。那么，用消去法来消掉，旁边芝麻拌的菜想必就是风花菜罗。

随眼望去，又看到桌角放着另一个碟子，那是摆了花环的大碟。当Itsuki做完晚餐时，花环已经回复了生气，像没事人一样地抬头挺胸了。餐桌上摆上花饰，这是第一次，而且摆放的位置也给人很棒的感觉。

「我开动罗！」彩香低头把筷子伸向她最好奇的西洋蒲公英天妇罗。沾了点沾酱后，小心翼翼地咬下一小口——

「啊！好好吃喔！」

本来以为会苦苦的，心中早已有所觉悟。没想到居然是很温雅的滋味，略带点甜的滋味。叶子也炸得轻绵酥脆，很清爽。

「很下饭耶。」

「那就好。」

Itsuki看来也很开心。

奶油炒茎杆做成了西式调味，为这道野草料理带来了新意。

「加在面包上吃的话，搞不好也不错喔？」

「明天来试试看吧。」

彩香把筷子伸向还没动的另外两道。

「咦，有点辣耶。」

是葶苈凉拌。

「嗯，整体带点辣味。滚水去涩时要是煮得太久，辣味就会被煮掉只剩下草味。可是这种野草还是留点辣味比较有趣，所以掌握上要小心。」

最后一道风花菜的芝麻干拌也不错。

「嗯，还满好吃的，也没什么怪味。」

大概是因为西洋蒲公英全身上下都过油处理了，所以，葶苈跟风花菜就做得比较清爽，刚好当成配菜。

彩香不经意瞥见了妆点着餐桌的花环。

「对了……白花三叶草应该也可以吃吧？」

「嗯。」

Itsuki动着筷子有点为难地说：

「可是『能吃』跟『好吃』是两回事。」

望着偏头不解的彩香，他继续说：

「就是可以吃的野草在口味上也有等级之分。就算图鉴里说能做成凉拌，可是吃起来就是草臭味很重，要是调味太轻的话，吃起来就像在『吃草』一样。这种野草不是少数喔！白花三叶草也……」

「咦，真的？」

彩香还以为刊在了山菜图鉴里的山菜，大概都还满好吃的吧。

「总之啊，只要没毒，大部分只要想吃都能吃。料理法也很类似，不是天妇罗就是过油炒，再不然凉拌、烧煮、拌菜。味道太强的话，就先去涩去苦后再做。」

可是并不是每道菜都很好吃，Itsuki这么补充。

「有些图鉴会把吃了没毒的东西当成山菜，刊在书里。你知道窄菜野豌豆（注21：窄菜野豌豆为豆科野豌豆属，学名为Vicia angustifolia L.，花期为三到六月，开紫红色小花，斗志成熟转黑后，会在晴天崩裂，让种子飞散出去。）吧？」

「哦，知道啊。」

那种植物在路上长了一堆，小时候还用它来扮过家家酒。

「书上也说可以把嫩叶做成凉拌，可是其实吃起来的味道跟口感都没什么特色，就是一般的『野草』。但要是加进汤里，可是别有一番风味喔。」

把看来像豌豆缩小版的果实加进汤里的事，的确也出现在图鉴里。

「而且还跟被誉为山菜之王的刺嫩芽（注22：刺嫩芽为五加科楤木属，又称辽东楤木、刺龙牙，长满硬刺的茎杆顶端会长出嫩芽，可食用，在日本被誉为天下第一山菜。），一起出现在书中喔。」

Itsuki说，山菜图鉴这种东西，就是会把平民到贵族的所有山菜全都混在一起。

「这样啊……」

「所以喜欢看书是好事啦，可是要是太相信书里的知识，会美梦幻灭喔！」

彩香听得直点头——咦？突然停下来手中的筷子。

忐忑不安地抬头偷瞄Itsuki，发现他正开朗地对着自己笑。

「原来你还热衷到买了图鉴回家，真是太好了，而且还一次买两本！」

「哎唷！你怎么会知道啦！」

彩香哀嚎出声，吓得连筷子都掉下来。Itsuki眉开眼笑地说：

「因为这礼拜天气很好嘛，所以我就晒了被子，好歹我也是管家呀。」

「啊——！」

丢脸死了！被发现藏书的事了，丢脸丢脸！而且自己还沾沾自喜地卖弄那些临时学来的知识。

「黄花苜蓿答错有点可惜哦，你刚背起来一副很想讲的样子，实在太可爱了！我忍好久才没笑耶。西洋蒲公英跟白花三叶草能吃的事，你也是一副刚记住，我一定要讲、一定要讲的样子。」

「好了啦！」

难怪今天要我别对不认识的植物出手。

脸烫得都快喷火了。

「藏东西也想一下地点嘛！保洁垫下面？是国中生在藏色情书刊啊？那是最容易被妈妈发现的地点耶！」

「没办法呀，我又没藏过——！！」

「反正偶不是色情书刊，干嘛害羞呢？我可是很开心，那种等级的图鉴还满贵的，没兴趣的话不会一次买两本耶。」

「好了啦！」

彩香站起来打算逃回去卧室，结果手被拉住，拽了回来。

「你还没吃完吧？」

被强押着坐下的彩香只好低头重新吃饭。

明明羞愧得都快葱脸上喷出火来，可是Itsuki做的菜又好吃得让人停不下筷子，彩香心里更懊恼了。

之后，也许是拜Itsuki常换水所赐，花环在桌上愉悦了视野好一阵子。

（春天的野花——西洋蒲公英、葶苈、风花菜）

第一卷 5.蕨菜/虎杖

5. 蕨菜/虎杖

Pteridium aquilinum & Polygonum cuspidatum

*

自从藏图鉴的地方被发现，而且还被说成了是国中生藏黄色书刊的场所后，彩香就开始大大方方地在Itsuki面前读图鉴了。

「有什么有趣的？」

晚餐过后，Itsuki整理完后从躺在床上的彩香头上，唰地晃过来偷窥了一下图鉴。

「嗯，好像我们这附近没有连我都知道的山菜耶。这一带顶多只有蜂斗菜系列啊？」

「哦，其实走远一点的话，也有不少蕨菜（注23：蕨菜为蹄盖蕨科过沟菜蕨属，俗称过猫菜或过沟菜、蕨猫，耐湿耐热性极强，嫩芽的产季集中在夏季，是极著名的一种野菜。亦可药用。）之类的。」

「嗄？」

彩香飞快地抬起头来，蕨菜这种鼎鼎大名的山菜，连彩香都晓得。

「在哪？」

「你知道我们每次去的那条河吧？过了河后一直走，有个劈山为地的小镇，在那附近的路旁跟空地上就长了不少呢。」

「一直走是要走多久？」

「嗯……不行的话大约三小时吧。」

「嗄！太远了啦！」

彩香抱怨完后，坐起来往上看着Itsuki。

「你的意思是说，你每次都走到那种地方？」

「怎么可能啊！」Itsuki笑着回答：

「我看骑脚踏车车程也要一小时吧。是因为倒在这边的路旁前，我穿过那座山过来，所以走过那里的路而已。」

「所以你人都已经快倒下来了还在检查植物啊？」

彩香觉得实在不可思议。她这么问完后，Itsuki苦笑着说：

「才不是在检查呢，是我眼睛一看到树啊之类的就会自动去分辨。尤其蕨菜跟枯掉的蕨类植物的特征都很明显。蕨菜会生长的地方啊，附近一定会长很多东西，我知道这件事嘛。」

「咦，所以你学过植物学之类的吗？」

彩香没多想地这么问，突然想起这也许不能问吧，赶紧闭上嘴巴。一点也没变，这个同居人的经历还是个迷，飘着一股不可触碰的氛围。

不过，这次好像安全过关罗！

「嗯，也不能说完全没学过啦，严格说来，是因为喜欢所以才开始熟悉吧。我也是因为喜欢花草，想帮它们做记录才开始拍照的。」

「原来如此。」彩香点头，翻开图鉴里写着蕨菜的那页。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同属蕨类，所以旁边那页上刊载着紫萁。

「嗯，这些山菜很有名耶。」

可是路程三小时实在是走不了，来回就要六小时，又不是学校的健行社什么的。

「要是有另一个脚踏车就可以去了。刚好是骑车到得了的地方。」

Itsuki笑着走去浴室，彩香听见浴室里传来了放水的澎湃水声。

彩香的视线又回到了图鉴。

……嗯，多一台脚踏车就去得了了，搞不好两个人骑车出门很好玩。

这么一想后，彩香想起了大厦里的脚踏车停放处。

这栋美名为大厦，其实是集合住宅的公寓里虽然没有停车场，但脚踏车停放处的空间倒很宽敞。

就算多一台脚踏车也还放得下。

这么想的话——

我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从公司下班后，彩香跑去以「开得极晚」为卖点的郊区型超市。当初留Itsuki下来时也是跑来这家超市买脚踏车。

最便宜的是当初买给Itsuki的那种一万元的淑女车。这次彩香选了不同款不同色，完成了防盗登录手续（注24：在日本买脚踏车须完成「防犯登录」，也可以在店家或警察局完成这个手续，只要缴交一笔小额登录费，便可将车子登录自己名下，提高失窃后找回的机率。）后也付清款项。

拿了收据及提货券后往店后面走，店员已经将车子卸了下来。店员调整好了座椅高度后，彩香点亮车灯小心翼翼地骑上车。身上的裙子有点紧，脚上踩的又是低跟高跟鞋，所以踩动踏板时多少有些惶恐。

家里原本就离车站不远，这下骑脚踏车更近了。彩香把脚踏车牵进了脚踏车停放处，把钥匙拔下。刚刚买车时拿了防盗登录跟保证书，以及两把钥匙。

这件事该怎么办呢……？

「我买了脚踏车喔！」这么开心地宣称好像也有点丢脸。

一如往常地以固定的节奏按下了约好的门铃后，Itsuki过来开门。之后她假装鞋子有点难脱，Itsuki没起疑心，只说了声「你回来啦」就跑回去厨房忙了。彩香把脚踏车的钥匙挂在门上的钥匙箱上。另一副备用钥匙则放进了鞋柜上收纳印章等小物品的篮子里。那里面也放了Itsuki那台脚踏车的备用钥匙。

当晚的彩色是萝卜炆五花跟拌豆芽，味噌汤里则加了海带跟豆芽，大概是拌菜剩的吧。

萝卜炆五花的调味仍旧清清淡淡，但十足入味，非常下饭。至于拌豆芽——

「咦，这味道？」

因为调酱是黄色的，所以彩香以为是拌了芥末，结果居然是咖哩！

「好吃吗？」

「好吃啊，可是有点意外，这是炒的吗？」

「应该是沙拉吧，我只是在汤里加了咖哩粉，然后过一下热汤。」

「这样就这么好吃啊！」

「可能是因为只有这样，所以才好吃吧。」

彩香「好吃好吃！」地连续赞美。引得Itsuki满意地说：「那就好罗！」

「剩下来的豆芽菜不知道要做成什么，拌醋吗……？」

「再做一次这个嘛。」

「你不喜欢加了醋的东西哦。」

Itsuki苦笑着说出她的弱点，那种醋的酸味她的确不喜欢，只好低头默不语。结果Itsuki提出了折中方案。

「不然就用醋跟麻油做成中菜口味吧？」

「咦，好啊好啊。」

这么达成了协议后，Itsuki促狭地笑：「你的味觉简直就是小孩子嘛！」

之后两人一如往常地轮流洗完澡，稍微休息了一下后就到了Itsuki的打工时间了。

彩香现在已经习惯送他到玄关，今天Itsuki准备完后彩香也跟在身后。

结果，把手伸向钥匙箱的Itsuki突然「咦」地一声，停住了手。

「怎么多了把钥匙？」

耶！一切按照计划走！彩香在Itsuki发现后若无其事地说：

「哦，因为我也买了台脚踏车呀。」

到此为止都还很镇定，可是接下来就不行了。

「所以嘛，那个……以后我们……可以去远一点的地方罗！」

怎么会讲得吞吞吐吐的！彩香实在很懊恼。这种事干嘛不果断一点地一气呵成啊？真是的！

Itsuki好像转过了头来，彩香朝上偷瞄了一下他的反应后，发现他正微笑着凝视自己。

「那希望这个周末天气好罗。」

说完朝彩香的头轻拍了两下，取出自己的脚踏车钥匙跟房间的备用钥匙。

彩香关上了门、扣下门链，听着门外一如往常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

周末时，时间比平常还早就被叫了起床。

「喂，快点起床呀！今天不是要去远一点的地方吗？」

嗯——彩香在棉被里拖拖拉拉地，抬头看着已经换好衣服的Itsuki：

「你不累吗？不是刚下班？」

「我身体还虚弱到偶尔早起就会脚软好吗？你不是想要摘蕨菜？快起来吧！」

彩香换好了衣服后，一打开通往客厅的纸门，发现早餐比平常要简单。

桌上放着一个硕大的盘子，一般是卷上了海苔的饭团，然后还有味噌汤。

「咦，为什么要用这么大的盘子？」

「一半被当成了便当，我们今天要去的地方刚好是城市的空白地带，所以没有超商，我怕途中会肚子饿，另外还买了两瓶茶喔！」

Itsuki指着厨房桌上，那里除了彩香平时用的便当盒外，还有好像Itsuki顺便挖出来的保鲜盒，盒里放着包上了保鲜膜的饭团。

好像要去远足喔！彩香突然兴奋了起来，先前的瞌睡虫全跑光了。

洗完脸刷完牙后，帮皮肤提升了一点防晒力。

今天要出远门，所以用了防晒系数较高的，接着再擦上了已经变成散步专用的蜜粉跟淡色口红。

摘野菜的工具跟便当袋应该要分开装，这么一想，照例跑去堆了一堆杂物的柜子里东挖西挖地，挖出了一个怎样也想不起来为什么会买回家的折叠式尼龙背包，而且还是个有牌子的户外用品呢。

「咦，你找到了不错的东西嘛，看来很轻巧。」

「你喜欢就拿去用吧！我根本就用不到。你身边没有轻一点的袋子吧？」

「真的吗？太好了，谢谢。我平常虽然没有一般用的包包，不过也就这么凑合着用，所以一直没下决心买。」

「那这个给你，可是你要负责把便当袋装进去喔。摘菜的工具跟便当放一起好像有点那个。」

Itsuki把深红色的尼龙包打开，放进了便当跟茶。

中午十一点左右，两人从家里出发。

「哇——！天气好好喔！」

随着脚踏车前进方向，开展而来的天空里连一片云也没有，天空的颜色，就是典型的早春的轻轻淡淡。

「这么好的天气真是太舒服了。」

「不过我有点担心会晒黑。」

还好抹了高系数的防晒油可以安心。

就这么不急不须地骑了三十分钟左右，周围的景色逐渐改变。从彩香房间望出去时只是几道弧线的远山，如今已经近在眼前。零零星星地看得到宽广的农地跟田地。占地宽敞的全新建案接连着出现，这一带的空间感跟车站附近愈来愈不同。

是闹市与卫星城镇的空隙所具有的那种感觉吗？

没多久后来到了上坡路段，只好把踏板踩得更用力。眼前有座不太高的山挡在了前头，四线道的宽敞道路笔直地往前延续，越过山到另一边。

「哇！不会要爬过这个坡吧？」

「不用啦！我们只要停在前面，过了这座山后另一边完全就是个小镇，那样反而跟市区没什么差别了。」

所以没被开发的区段就是这一带喔。

「之前都不晓得这边有个小镇。」

「因为这座山是跟隔壁城市的交界，小镇好像是在另一边兴盛起来的。」

说着说着，Itsuki在坡道愈来愈陡的地方停下了车。他把脚踏车牵到步道旁的一片宽敞空地上去停，后面看来有一堆红土，不晓得是不是当初造镇时留下来的。

马路另一边也有类似的空地，大概是从前被当成造镇的施工车辆跟放建材的场地吧。

地上还留着履带车跟卸货车压过的胎痕，可是遍地的野草却好像要盖过伤痕一样，蔓延开来。那种生命力之强简直是莫名其妙，让人看了无法不赞叹。

彩香把车停在Itsuki旁边，叹口气说：

「平常被卸货车压过的话非死即亡，野草也实在太厉害了。」

不过，这世上没有什么叫野草的草喔，彩香赶紧这么补了一句来封住Itsuki的嘴。他们两人钥匙有人随口说出了野草这个字眼，另一个人就会挖苦「所有的草都有名字喔！」这一句成了习惯。

「蕨菜在哪里啊？」

Itsuki想都没想地笔直朝空地后方堆积了红土的地方过去。后面的野草伸直了背脊，简直高得像树丛。大概很少有人踏进去吧。

「首先是这里。」

Itsuki停下了脚步的地上，长了跟图鉴上一模一样、高高及膝盖抖擞挺立的蕨菜。

「哇，真的蕨菜耶！」

乐不可支的彩香马上就要去采，被Itsuki制止。

「等一下嘛！摘这东西是有秘诀的，你看……」

Itsuki示范了好几次摘采的手势给彩香看，可惜彩香完全抓不到要诀。

「恩，不好意思，手借我一下。」

Itsuki说着就抓住了彩香的手，突然被这么一抓，吓得肩膀一缩。不晓得Itsuki发现了没，可是又不好意思转头过去看，不过，心里知道自己脸红了起来。

「像这样……」

Itsuki握住彩香的手去捏住蕨菜的茎杆，巧妙地添加力气把茎杆慢慢往上拉。

拉到一半时，茎杆自然「啪」地一声凹折了。

「就从那里采断。」

注意力一直被Itsuki的手吸走，所以也不晓得自己到底听懂了没，反正就先点个头吧！大概的方法都知道了，等一下失败个几次也许就会了。

「太短的别摘喔！」

Itsuki照例又拿出了相机，他打算要四处拍照时，彩香赶紧问：

「那要怎么找啊？」

「这一带很多啊，不用学，习惯后就找得到了。你试试看，很好玩喔！」

「这也太难了吧！」

草长得那么高，要我从草丛里找出分开生长，突然砰地露出脸来打招呼的蕨菜，这可不是初学者随便能跨越的难关耶！

「拿给你一个提示好了，你看！」

Itsuki指着附近卷成一团的茶色蕨类枯草说：

「那是去年的蕨菜枯掉后所留下来，去年枯萎的今年还会再生，所以很好玩。」

如果没有人抢先一步的话，Itsuki笑着补了一句。

也对，也不能说附近的人不会来摘。

「不过这个季节的蕨菜要是生长条件不错的话，会一直长喔！」

加油！Itsuki笑着留下了彩香。

卷起来的枯草很好认，在草丛中找了一下后，就看到像扑了层白粉般的新生蕨菜。有时新长出来的茎杆已经被折掉了，发现被人抢先一步时有点懊恼，要是茎杆看起来很粗更讨厌！

刚开始一看到蕨菜手就会去碰，完全不想管Itsuki说的「太短的别摘」的规则。可是当眼睛渐渐看习惯后，没特别去找枯草也会从草丛里看见蕨菜。这应该说是眼睛习惯了蕨菜吗？

果然太好玩了！

这简直是在寻宝嘛！如果要论寻找乐趣，那这肯定是至今为止的经验中最有趣的一种野草！

有时Itsuki会从旁边经过，用手指着自己错过的蕨菜说：

「喂，那里也有啊！」

一看，真的就在自己身边完全想不到的地方，长了很健康的蕨菜，真是讨厌！

有些地点，自己心想已经摘得差不多了，没想到Itsuki却从那边过来，手上抓着自己没注意道的蕨菜说：「喔！」就放进了塑胶袋里，让人气得跳脚。而且那些蕨菜全都健康粗壮。

「怎么会这样啦？」

「年资不同嘛！」

Itsuki又笑着走远。

为了不要连这附近都看丢，彩香把腰弯得更低。

哦！找到好大一株！

拔完后，突然发现伸出去的手旁正开着白色的花朵，是有五瓣花瓣的种类，在野花里算是很美了。这么察觉后，发现身旁开着一大片这种白花。

可是首要猎物还是蕨菜，彩香把视线焦点又摆回地上。

「喂！差不多要停罗。」

正当彩香手中的塑胶袋愈来愈重时，Itsuki回来喊停。

喔——一回神站起时，弯腰弯得姿势固定的背脊咯吱咯吱响，哎唷、痛痛痛！边喊边把背给挺直。

「哇——！我分泌了好多脑内啡喔！」

「采得真多。」

Itsuki佩服地瞄着彩香的塑胶袋，那个大塑胶袋有一半左右都装满了蕨菜。

「要回家了吗？」

「嗯，再采下去我们两个也吃不完。川烫过后的蕨菜几乎还是这个大小，所以光把这些吃光啊我看就得出动冷冻库，可以享受一阵子罗。」

肚子饿了吧？Itsuki这么问后才发觉自己的肚子饿。看看表，都已经是下午两点，两人到时刚过正午，也就是说，几乎整整两小时都忘情地在采蕨菜。

「你摘了什么啊？」

彩香这么一问后，Itsuki打开自己提着的塑胶袋。

「这是我的收获。」

「嗄，这……」

彩香在空地上四处走动时，常看见那颜色有点像绿跟紫红交杂，是种茎杆直挺粗壮的草。

「……这能吃吗？」

颜色看起来有点可怕，是会让人觉得「会不会有毒啊」的那种。

「红红的耶，有没有毒啊？」

看彩香紧张成这样，Itsuki笑出声来。

「喂！你觉得『新绿』是什么颜色？」

「嗄？」

突然被这么一问吓了一跳。

「草绿色……吧？」

「现在的季节应该正视新绿茂盛的时候，你看。」

Itsuki指着空地附近的草木，结果那些看来刚冒出头来，叶片都还没舒展开来的新芽，并不是彩香所想象的草绿色。

「红红的耶……」

「新芽都是红的啊！很多植物刚冒出头来时都是红的，之后才会像你所想的，变成草绿色。」

心底的印象突然被打破，彩香只是张嘴发愣。

「你再看那个。」

Itsuki又指指地面，上头有着刚开始攀茎的莲座叶丛。

叶片颜色就像是刚用染料染过，不带一点灰的紫红。

「你看，这是鬼苦苣菜的叶丛。」

「不会吧！」

鬼苦苣菜在《山菜》跟《春天花草》两本图鉴里，都被刊在最前头，所以还记忆犹新。只是，鬼苦苣菜跟旁边那页的苦滇菜间有什么差别，这彩香就分不出来了。

「鬼苦苣菜不是绿色吗？」

「因为被霜冻成了红色嘛！要是你背冻伤的话，手不是也会变红红的吗？这个颜色虽然很刺眼，可是不见得有毒喔。」

彩香惊讶得点点头，原来草也会被冻伤，真是新的惊奇。

不过这外表的确不太让人有食欲啦，Itsuki这么下了评语。

「不过跟蕨菜比起来，我觉得这个味道还比较细腻，虽然山菜图鉴里一定有它，可是好像很少地方把这当成使用菜来吃，还满奇怪的。这叫做虎杖（注25：虎杖为蓼科蓼属，又称为川七、黄药子。性喜阳光，茎有结而中空、含水分，可解渴。也常被制为中药。）。」

「咦——没听过耶，不知道我的图鉴里有没有？」

「一定有吧，我是去高知县时学会了吃法。」

「高知那边的人吃这个吗？」

「很喜欢呢！而且有趣的是听说山另一边的德岛跟爱媛人，却完全没有吃虎杖的习惯，不拔不管地就随便它们任意生长。虎杖是在高知市区也买得到的很有价值的山菜，所以高知业者就开着小货车远征，偷偷跑过去拔。听说德岛跟爱媛的人看了觉得『这不是野草吗？怎么高知的人那么高兴地拔了一堆？高不会很好吃吧？』一吃之下发现果然很美味，浴室业者就在县境上开始了争夺战，听说现在竞况激烈呢！」

哇——这倒是能了解，毕竟如果没有这种饮食习惯，这么不起眼的草谁也不会想拔来吃。虽然同属四国，不过高知县以外的人之前都没动手，倒是可以理解。

不知道Itsuki的巧手会把它变成什么料理，实在是太值得期待！

两人直接坐在草地上打开便当，Itsuki可能事先知道会弄脏手，所以每个饭团都包上了保鲜膜。包的食材跟早餐吃过的一样，有鲣鱼、梅干，然后因为附近很容易采，所以已经变成了家里常备的伽罗蜂斗。伽罗蜂斗也被包在了饭团中。

明明是一模一样的饭团，可是……

「在外头吃好像觉得比较好吃耶。」

「因为添加了远足魔法嘛！」

Itsuki边说边笑，远足的便当真的很好吃！

附近没有厕所，所以彩香尽量不喝太多茶，两人把采来的成果放在车篮里，踏上归途。

「嗯——蕨菜去涩的办法是……」

彩香一回家后就搬出了山菜图鉴。

「在热水中加进木灰跟小苏打，泡一晚……」

她念着说明，结果Itsuki搬出个大锅子笑着说：

「不用那么大费周章吧！」

接着在锅子里加水点火。

「用很多热水川烫一下后泡在冷水里一个晚上就好了。故意加些小苏打什么的，一不小心加太多的话就变太稠罗。」

「可是泡一个晚上的话，今天不就吃不成了？」

「对啊，毕竟它味道很重嘛！」

大概也是因为这样，所以Itsuki没拿出标准配备的炒菜锅，而是拿出了大容量的锅子。

「虎杖呢？」

「嗯，那个生吃其实也没关系……」

「啊？生吃？」

「一点点就好，要不要试试？」

Itsuki说着说着就把虎杖洗干净放进滤盆，拿起一枝来开始剥皮，从底剥到头一气呵成。虎杖被剥完了皮后，从原本掺了紫红有点恐怖的颜色，摇身变为意外的漂亮的黄绿色。

「好像青苹果的颜色耶！」

「哇，很怪的说法，不过倒是句名言喔！你咬看看！」

彩香惶恐地咬下了一口递过来的虎杖茎，结果——

「哇！这什么啊！」

「很意外吧！」

「不只以为而已吧！」

一嘴咬下，那茎杆酸甜酸甜地，好像水果的滋味，而且——是苹果或橘子的那种清爽，居然有这种味道的草！

「不过这含很多草酸，吃太多的话肚子会不舒服喔。所以还是要好好去涩后再弄成菜。」

接着，他在水盆里哗啦啦地把蕨菜洗干净，再把虎杖放进滤盆。

「水滚前我要把这些剥皮，你铺一下报纸。」

好！彩香在客厅的桌上铺上了旧报纸。

把叶子拔掉后，再剥皮简直是轻松到吓人。这跟笔头草的鳞片叶鞘差多了，明年应该不会再采笔头草了吧……彩香在心里这么想。

而且剥皮时，看到漂亮的青苹果色从一端露出来，实在太开心了！反正Itsuki说吃一点点没关系，所以彩香剥到无聊时就啃点虎杖。

「这个去涩要多久？」

「应该还是过一下滚水，然后泡冷水一个晚上比较好。」

「所以今天也吃不到罗！」

第一次发生采回来的菜不能当天品尝的情形。

「反正我今天会好好做菜，你就忍一下吧。」

Itsuki做的菜当然是没什么好挑剔的啦。

隔天的午餐，简直是山菜宴席。

蕨菜变成了味噌汤跟拌饭的材料，也跟豆皮丝一起卤，然后也做成了上头洒了姜丝的凉拌，还被做成拌菜。至少就有这些，简直是把蕨菜物尽其用嘛。

「不尽量用的话根本就吃不完，对了，你把柚子酱油淋一点在凉拌上。」

餐桌上耶放了Itsuki超级推荐的柚子酱油。

拌菜用的调味料是芝麻沙拉酱，彩香说不要用沙拉酱之后，这就不再加在沙拉上了。不过这种稍微粘稠的芝麻酱拌菜用很方便，所以一直都放着小瓶装，当成调味料使用。

虎杖好像是今天的主菜，放在正中央最大的盘子里。

「啊——！好像很好吃耶，有股中菜的味道。」

「因为我用了麻油跟酱油炒啊！其实这么做成卤菜也不错，可是这么一来主菜就会跟蕨菜重复。」

「你是不是很喜欢芝麻啊？」

芝麻沙拉酱里也混了芝麻，这简直是芝麻上头偶芝麻耶。

「因为芝麻加在什么菜上都不会失败呀！所以我就常常用。」

开动罗！彩香双手合十地率先伸出了筷子。

这、这个！

「这不行啊！Itsuki！」

「嗄？不合你的口味啊？」

「不是啦！这一定要跟白饭一起吃啊——！」

软绵绵但一口咬下后又咯吱一声的口感，实在想不出来有什么食材跟这很像。用麻油跟酱油的做法也是一绝，简直就是白饭的绝佳良伴嘛！

「唉！什么啊！」

Itsuki安心地笑了。

「没问题啦！拌饭的口味我调得很淡。」

可是——

「好吃的拌饭配上好吃的配菜，这对我来讲太浪费了啦，不行啊——」

Itsuki做的拌饭就算口味不重，调味也绝不马虎，好吃到极点。

「这要配上大碗的白饭才行啊！」

「你怎么讲话好像运动狂热男啊。」

好啦！晚餐吃白饭吧！Itsuki这要敷衍她后，彩香才认份地乖乖享用这种吃法太过奢侈的豪华搭配。

麻油香把食欲都撩拨了起来，光这要就能再添一碗饭了。还好彩香在过渡沉迷虎杖前，已经把吃的对象转移到了蕨菜。

蕨菜的口感还在，可是涩味却完全没了。原来如此啊！时常做菜的人就算不用看书，大胆地省略过程也不会有问题耶！真是太厉害了。

当然，有些人可能会觉得这要没办法完全去涩，可是至少对彩香而言，她一点也不觉得口感或滋味不好。

可能与Itsuki的手艺也有关系吧，再加上料理种类繁多，美味绝伦。

「嗯，不过蕨菜感觉上就只是配菜，我觉得它跟虎杖摆在一起的话，虎杖感觉上才是主菜。」

「是吧？采的时候当然是蕨菜比较好玩，可是要是靠味道来选的啊，肯定非虎杖莫属了。我以前在高知跑来跑去的时候，那时照顾我的人完全不把蕨菜看在眼里，说『恁要说好吃，当然是虎杖好吃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学着当地人讲话，在习惯讲标注话的圈子里听来有股闲淡温馨的感受。

「只是蕨菜在国内的知名度真的高很多哦，我以前从没听过虎杖呢。」

这么好吃，怎么会只流通在这么少地方呢？彩香把桌上的菜全吃过了一轮，筷子又重回炒虎杖。

她的图鉴里也只写了一些传闻，像「某某地方会这样那样处理后食用喔」之类的，可是完全没有提到去涩后该怎么料理。至于用麻油炒过后会很好吃的事，当然一句话也没提。

「图鉴啊，根本就没写这东西『好吃』海华丝『美味』，明明写了蜂斗菜花的天妇罗很好吃……」

彩香想起了那股强烈的苦感，眉头都皱了起来。

「只是因为很少有地方吃这种东西吧，所以资料比较少。图鉴里就算写能吃，可是原本就没有这种饮食文化的话，我想除了内行人外大概也流行不起来。实地去高知做一趟调查的话，书里的说明一定不一样，这东西好吃到让人在县境抢来抢去耶。」

「东西要是好吃，真的会发生抢货情形哦，这太美味了。」

吃饭时，两人回想起昨天远足的事，东谈西论。

彩香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罗，昨天看见很多白色的花，那是什么啊？」

「喔，那个啊，那是悬鉤子的花啊。说野莓（注26：野莓为蔷薇科悬鉤子属，又称悬鉤子，花期为一至二月，果实甜美多汁，亦可在果实饱满但尚呈绿色时摘下晒干，做为中药使用。）的话你应该比较容易懂吧？」

「真的？」

彩香的声音情不自禁高了起来。

「哇！开了很多呢！」

「是啊，我拍照时也爬到了山坡上，结果沿途都是。」

「那些全都会长野莓？」

「嗯，照理来说是吧，不过还要过一阵子。这一带应该是初夏吧。」

「哇——我想采！我想采！」

彩香的兴致全涌了上来。

「我小时候好喜欢的故事书里，主角采野莓做成了果酱耶！我也好像做！」

「又是『故事狂热』啊？之前笔头草也是喔。」

Itsuki挪揄的口吻让人突然清醒。

「该不会……野莓也很麻烦吧？」

「还好啊，跟笔头草比起来轻松多了，也可以生吃喔。」

太好了！彩香松了口气。

「那采收时间一到我们就去采喔！约好了！」

兴头一起，马上伸出了小指头要打勾勾，结果一看到Itsuki讶异的表情，彩香马上清醒。

笨蛋啊……我都几岁了还这么孩子气，一定吓到他了吧！

不知道该在什么时候把手收回来，愣了一会儿后，彩香温吞吞地收回了手。但——Itsuki的手却动了，他勾起彩香的指头。指头碰触在一起的感觉让彩香的体温上升。

不由得低下了头来，结果Itsuki偷偷瞧着彩香的表情，促狭地笑了。

他开始勾勾手，摆动指头。

「勾——勾——手——手……喂！」

「要、要唱歌吗？」

「要啊，勾手一定要唱歌吧！」

是彩香自己先伸出手来的，所以被这么说也没办法。

无可奈何下只好也摆动起小指，唱着：

「勾勾手手——谁说谎谁吞千根针哦——勾手！」

实在太害羞了啦，彩香只好大动作地勾手唱完歌，赶紧把视线一回了餐桌。但一偷瞄Itsuki，却发现他盯着自己一脸温柔地样子，赶紧又把视线移开，低下了头去。

突然在这一刻，一向假装不在意的那份深藏心底的不安，又涌了上来。

勾过了手，那表示……他至少在那之前会待在这里吧？

都已经成年了还像小孩一样地勾手约定，大概是这样，反而让心底渗出了酸甜，想起这种事来。真希望季节就这么回到冬天，永远都不要来到野莓生长的季节。

「怎么了？不舒服啊？」

看见彩香停下筷子不动，Itsuki警觉地问，有点担心。

「没有啊！这好好吃喔，只是喉咙有点哽住而已。」

嘴巴顺口就这么说了个藉口，而Itsuki也没有多想，只是在被子里倒进了麦茶。这么一来不喝不行，只好先放下筷子把麦茶喝掉。

「太期待明天的便当了！」

彩香拿去公司的便当，都是Itsuki用前晚的剩菜摆盘装好的。

「记得要放虎杖喔！」

「要是没被你吃光的话。」

「我在怎么会吃也不会吃光吧——？」

「可是还有晚餐耶，而且晚餐吃白饭。」

彩香突然不知该怎么回话，结果Itsuki失笑出声。

「好啦，我会做很多很多，多到你要是吃完我肯定会吓死。」

不要乱吓人好不好？彩香嘟起嘴开继续吃饭。

*

到了星期一时，彩香满怀期待地熬到了午餐时间，拿出便当盒。

她打开手帕的结，掀开盖子，可能是想吃白饭的心声被发现了，平常白饭总是做成了好拿的饭团，今天却平铺在便当盒里，上头还洒了一些芝麻还放了颗小梅子，看得出来他细心妆点过便当。

配菜的位置上，炒虎杖就占掉了一大半。

正打算开动时，办公室的啪地被打开了。

砰砰啪啪的门扇声引得彩香转过头去，发现进来的人正是前几天用手突击自己便当盒里的伽罗蜂斗，直接夹去吃的男同事，这个人叫做竹泽。

「咦，河野你今天又带便当啊？我吃这个呢。」

说着举起了隐约看得见里头超商便当盒的塑胶袋。

「给我看你的嘛！」

「只能看哦！」

边声明边把便当让他看一眼。

「哇——今天好像也满精致耶，是卤菜吗？」

「是。」

前几天的余恨未消，根本就不想跟他多废话，而且这个男的啊肯定——

「好健康耶，不错喔——」

竹泽假装自己只是盯着便当瞧，突然间喊了一声「有空隙！」就伸出手往便当去！

哼哼，来了吧？

彩香麻利地把便当盒给盖上，竹泽的手以撞到便当盖收场。

「啊——太可恶了！」

「我才要说可恶咧！我不是说只能看吗？」

「只吃一点有什么关系嘛！我手洗干净了啊。」

「洗是洗过，可是直接用手夹别人的菜吃是很讨人厌的事耶。」

「你该不会是那种聚餐时也不跟别人同一锅的人吧？」

这根本就是两回事！彩香忿忿不平，但还是回了话：

「聚餐时我也跟别人用同一个盘子，夹同一个锅子的东西吃喔，可是便当不一样，而且你还用手夹，我没有办法接受。」

彩香说着说着把便当随意收好，从位置上起身。

「咦，你要去哪里？」

「女性更衣间啊，你在这里的话我没办法好好吃。」

更衣间里有个小小的休息间，虽然没那么舒服，可是至少可以吃便当。

「咦，你真的生气啦？」

「算是！你之前用手偷袭我的便当，结果你用手夹的那份菜，我原封不动溜回家了。」

「别这样嘛，不好意思啦！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一点都不好笑。好吧，你请自便。」

彩香完全不理会他讲什么就走出了办公室。哼，给你看我的厉害！

在更衣间里打开便当盒，总算可以不理他的疯言疯语，好好享受。

后来中午休息完后彩香走回办公室，正好碰到出外用餐的女同事们回来。

「哇，你还满有毅力的嘛！」

彩香从外食派转成了便当派后，开始被这么调侃，不过别人调侃的语气里也并没有恶意。

「没办法呀！该省的时候不省不行呀。」

当初开始带便当时已经布好了局，找了个大家都会同情的理由来搪塞。

「说的也是啦，房租突然涨了一万，谁都受不了啊。」

「而且我又没存款，也没钱搬家，可是就算这样还是想玩嘛！」

「对啊对啊，这种时候住家里最实在啦！」

「哇，超风凉耶你！」

笑笑闹闹地回到了办公室时，没有看到竹泽的身影，大概是下午出门去跑业务了吧。

刚刚掉头离开时态度很强硬，所以现在没看到人心里也松了口气。彩香回到自己桌前，发现电脑里头有封内部邮件。

『对不起嘛，我不敢了。竹泽』

彩香看完后马上皱眉。这个人就是这样，莫名其妙地装可爱，结果人家明明一肚子气也不能发作，实在很讨厌耶。可是假装没看见的话又觉得好像有点可怜，不知不觉起了佛心。

『请别再那么做了。河野』

想了半天后，彩香尽量简短地回了信，接受他的道歉。

（蕨菜/虎杖）

第一卷 6.虎耳草/豆瓣菜

6. 虎耳草/豆瓣菜

Saxifrage stolonifera & Nasturtiumofficinale

*

因为彩香也买了脚踏车，两人的行动范围因此拓展了。

「今天要不要沿着河上去啊？」

星期六吃着早午餐时，Itsuki突然这么问。

「那里有什么吗？」

「还不晓得耶，我也没有确认过。只是觉得谁那么清澈的话，沿河上去应该会有些什么。」

彩香的知识没丰富到足以跟他的直觉唱反调。

所以她一边把淋上芝麻酱的蕨菜放上发过面包，一边点头。Itsuki料得没错，之前采的蕨菜还有好多被冰在冷冻库里，可是虎杖连留到下一周都来不及，全被吃光了。

「哇，这还满搭的，好意外。」

是跟法国面包搭配的芝麻酱拌蕨菜。

今天早上的概念好像是「以西餐的吃法品尝蕨菜」。

「太好了，我本来就觉得应该没问题。」

Itsuki也一样吃着拌菜。

「心里要是在意这事面包就会觉得很奇怪，其实只要把它想成了主食就好了。」

的确，如果心里想着把蕨菜当成配菜来搭配面包，可能有点怪，可是只要把面包当成是主食的一种，吃法就会出现许多变化。

所以今天早上的辞色就是西洋风味般的料理，然后全加进了蕨菜。不但煎蛋卷里有炒过的火腿跟蕨菜，法式清汤里除了切丝红萝卜、牛蒡跟莴苣外，也加了蕨菜。

可是每一道都没有想象中那么奇怪。

「你一开始把莴苣加进味噌汤时，我也吓了一跳。」

那道汤是加了切丝莴苣跟豆腐的味噌汤。在彩香的观念里，从没想过要把莴苣加到味噌汤，所以一开始时有点惊讶，可是尝过后发现，莴苣轻烫后的口感很适合味噌汤。

「可是大家不是都会在味噌汤里头加高丽菜？」

「对耶，西餐的汤里也有高丽菜。」

所以只要把味噌汤想成是和风汤品，就不会觉得莴苣不自然了。而且莴苣没什么强烈的味道，所以搞不好比高丽菜更好用。

「其实食物、尤其是蔬菜，不要觉得一定得用什么方法来做，这样会更有趣喔。」

在彩香的观念里，一直觉得莴苣只是「用来搭配其他食物的蔬菜」，可是Itsuki把它加进汤里或当成菜炒。看到那些出人意表的料理法后，彩香的偏见也随之消散。

「炸莴苣也很好吃呢！」

她说的是每当莴苣、高丽菜或红萝卜等蔬菜还剩下一点时，Itsuki常会做的一道菜。不容易熟的就切薄一点，菜叶类就剁剁剁地剁成丝，裹上炸粉后下油锅。这道菜里没有常见的虾子等，纯粹是用剩下来的蔬菜来炸，科斯美味绝伦。

所以当彩香看见今天的汤里有莴苣后，完全不惊讶，也没有被蕨菜给吓到。因为蕨菜味噌汤很好喝，而适合味噌汤的食材没有理由不适合西式汤点。

「食材都有常见的做法，所以怎么去突破大家的既有印象才是重点呢。好多菜我都是读了文章后，才知道一些连想都没想过的做法。」

「说到这个。」

彩香又把拌蕨菜放上法国面包吃说：

「超商之类的地方，有时候不是会卖一些很有趣的三明治吗？像羊栖菜三明治跟牛蒡三明治之类的。」

搞不好是针对在乎卡路里的女性客层所推出的。

「就是啊，我不记得在谁的文章里读过，三明治就是把好吃的菜夹进面包吃的一种料理，只要这么想的话，各种创意就会源源不绝呢。你不觉得马铃薯炖肉跟面包也很搭？」

「啊，好像满好吃的呢！」

一定很好吃吧。要是家里还有虎杖的话，面包跟炒虎杖好像也不错。今天采野菜时如果摘得到，回家也想试试呢。彩香突然想起一件事，随口说出：

「蕨菜搭配芥末美乃滋好像也不错喔。」

「哇，很有趣呢。」

Itsuki立刻起身走进厨房，乒乒乓乓的弄了几分钟后，断了个小碗回来。

里头正是黄色的芥末美乃滋拌蕨菜，可能只是要试一下口味，做做了两个人各一小口的分量。马上迫不及待盛上了法国面包。

「……怎么样？」

「面包耶！怎么可能会跟芥末美乃滋不搭？」

在餐桌上享受了一场小冒险后，也即刻出发进行脚踏车探险罗！

*

沿着堤防，骑过了花开期已经结束的芥菜生长点后，那一带的铺面也随之结束。不过，之后的路上的土被踩得很结实，所以还是能骑脚踏车。

「咦，那是虎杖吗？」

彩香还想再吃，所以对虎杖的颜色很敏感，可是Itsuki却面露难色。

「是虎杖啊，可是不要摘它把。」

「为什么？」

可能是看彩香偏头不解的样子，觉得自己必需说明一下，Itsuki把脚踏车停在虎杖旁。

「你看这跟之前看到的长得很不一样。」

这么一说，虽然颜色也是混杂着紫红跟绿色，可是茎杆很细，旁枝也很多。

「这种纤维粗不好吃，要茎杆粗壮、旁枝很少的才好。」

「那我就找那样子的吧。」

两人又骑上了脚踏车。

来散步的人都走在整修过的河畔步道，两个人几乎没有跟什么人擦肩而过，就这样骑了大约一个小时吧，河床变得很窄，而山愈来愈近。虽然不是什么很高的山，不过河流似乎就是从那里流出来。

彩香沿途已经摘了足够的的「好虎杖」，所以心底满足了一大半。

「把车停在这附近，要走下河岸罗！」

Itsuki说着把车停在了远处也能望见的树下。

「放这里没关系吗？」

「没人会来这里偷脚踏车啦，你看我们刚几个人擦身而过？」

嗯，还不到两只手并用的程度。

「而且过了这边后，应该就下不去河畔了。」

Itsuki手指的方向，是个微缓得就算称为石阶也有点小题大做的堤岸。看起来好像只是把原本就在那里的大石头，稍微加工而成。

Itsuki先下到堤岸下后，伸手来接彩香。地面的湿土看来很滑，彩香满心感激地搭着他的手下坡。

步道在前面的地方就已经结束了，这里的河畔完全没有经过人工修整，恩就是说——很难走。河床变得极窄，成为沼泽可能还比较适合。

「哇，发现了好东西喔！」

Itsuki走向渗出水的堤岸，堤岸臂上长了一面有着呈「人」字形的两枚花瓣的白花，Itsuki拍了那种奇怪的花后说：

「彩香，摘叶子吧。」

彩香也靠过来看，发现圆圆的叶片外围，有着圆滚滚的裂缘，绿底上呈现淡红色的纹路，而且最明显的特征是整体长了粗毛，好像摸起来会粗疙疙地。

Itsuki说要摘，那意思是说这东西可以吃罗？

「可是毛很多耶，处理起来很麻烦吧？」

「不用担心，多摘一点，反正可以冰冰箱。」

Itsuki开始挑选大又漂亮的叶子摘，彩香也只好跟着怯生生地伸出了手，叶片其实厚又软，可是那个硬硬的毛实在受不了。

「感觉上味道很重……」

「不会啊，根本连去涩都不用，只是吃法的变化不多。」

既然Itsuki这么打包票，彩香也就认真摘起了圆叶子来。

「花很漂亮耶很有趣耶，这叫什么名字啊？」

「虎耳草（注27：虎耳草为虎耳草科虎耳草属，又称猪耳草、老虎草、猫耳朵，可食用或药用。春夏开花，上面三瓣较小，下面两瓣较大，成披针形，由于花形极美，亦被做为观赏用。），乡下会把它煎成药草吃喔。」

「看起来也长得一副很有药效的样子。」

而且，感觉煎成药时会散发出又浓又苦的药草味……

摘完虎耳草后（数量还多到让彩香怀疑会不会太多），两人往更上游的地方走去。地上的草里头埋了很多大石头跟断枝，路很难走。

不知不觉间，彩香发现Itsuki一直牵着自己的手。要是没有那只手的话，自己不晓得已经跌倒多少次了。

突然听到Itsuki喜形于色地「喔！」了一声。

「这个你一定认识！」

嗄？我一定认得？

彩香偏着头思忖。Itsuki牵着她的手走到了水边，踏上水里的石头往河中一探。

他那个姿势连彩香都看得出来很安全，所以根本也没想到要叫他「小心喔」，总之安全到让人觉得连开口都多此一举。

Itsuki就站在水边那块区域上，从水里生长得密密麻麻的绿色植物中，摘了一株回到堤岸上。

「你看！」

那绿色的叶子看来真的很眼熟，彩香看着看着：

「啊——！」

想到的同时，开口说：

「豆瓣菜（注28：豆瓣菜为十字花科水芥菜属，又名水芥菜、水甕菜、西洋菜，为水生草本植物，生长迅速。原产于欧洲，曾被用做抗坏血病使用。）？」

「对！」

「全都是吗？」

连水边也长着一模一样的植物，长得像绒毯一般。

「全都是啊。」

「可、可是豆瓣菜在超市里买得到耶！而且又贵又少！」

「所以全都免费呀！这么一大堆。对荷包不错喔！」

「没问题吗？这么贵族的蔬菜长了一堆在这种地方？」

「贵族？现在还有人这样讲啊？」

Itsuki不以为然地笑了。

「其实豆瓣菜在哪里都活得下来，一些你想都想不到的河里也长了一大堆。水边如果有植物长得密密麻麻这样子，那一定是豆瓣菜，会在水里活下来的野草不多呀。我们常去的河边也有。」

「可是我们从没摘过啊！」

「这种草生命力很强到处都有，可是要吃的话，总是要挑一下水域吧？市区跟下流的水质会让人担心嘛，讲起来，这种草连一般水沟跟很脏的河里也有。」

听他这么说后，彩香觉得这种草在超市里一副西洋菜时髦蔬菜的模样，实在是很好笑。什么啊？根本就是随便乱七八糟的的出身嘛！

「我查过了地图，这一带没有高尔夫球场，不用担心农药。你尽量采、放心采吧！」

「哇，你还调查过呀？」

「我可是河野家的饮食负责人好吗？」

说说笑笑后，两个人就分头采起了豆瓣菜。

小心别掉到河里喔！虽然被提醒过了，可是脚能踩的地方真的很少嘛。彩香踩着从水里冒出了一点点头的石子，手张开来平衡。离岸边远一点的草似乎长得比较美，动了想摘的念头后，就边找脚能踩的地方，边伸手进去水里去从根拔起。

就这么来回个几次后，果然逃不掉！

更换踏脚石时，踩中的石头居然滚动了起来。

彩香连尖叫都来不及就噗咚一声地，一只脚已经完全掉进了水里。

「彩香？」

泡成这样了，彩香也没心情赶紧把脚提起来。

「啊……掉进去了啦！」

「喂！快点上来啊！」

彩香抓住Itsuki伸出来的手，一大步跨回岸边。

「好冷——！」

「当然很冷啊！这边是上游又是山边！」

Itsuki让彩香坐在附近的石头上，把她的牛仔裤脚卷起，脱下鞋子开始把水甩掉，一边指挥彩香：

「把袜子脱下来扭干！」

「好啦——！」

吸饱了水的袜子黏在身上，彩香使点劲才把它脱下来拧干。

这时Itsuki也拿出了手帕来帮彩香擦掉脚上的水。

彩香把脚交给Itsuki，心底浮上一丝疑云，瞪着他的手看。

「你买了手帕啊……？」

之前Itsuki用手挖山蒜把手弄得全是泥土时，他从河边洗手后的确说过：

「我哪有细心到有那种东西？」

可是他现在用来帮彩香擦脚的手帕，很明显地是男生用的大手帕。

「喔，嗯……」

「我自己擦就好了，你手帕借我。」

是自己多心吗？他给我手帕时好像有点犹豫……

擦过脚跟溽湿的牛仔裤后，彩香随意地把手帕摊开来看，发现缝在上头的商标还算是有点名气的牌子。

「哇，你买了这么好的东西啊？这牌子连我也知道耶。」

「喔，是吗？你知道的话，那大概就是好牌子吧。」

「嗯，不过你居然会买这种手帕，倒是有点意外……」

虽然只是手帕，可是价位应该不是Itsuki这种省钱达人会下手的对象。

Itsuki为难地一笑。

「果然拿超出了自己能力的东西，马上就会被人发现，这不是我买的啦。」

咦，果然！心底一沉。

「打工那里的同事们大家在比看谁最穷，结果我说自己连手帕都没有，因为最可怜，所以就有人送我了。」

那送这条手帕的人是男的？女的？

可是这么问的话实在很讨厌，最后她没有开口。

两个人采的豆瓣菜加起来分量很多，彩香掉到了水里后，干脆收工结束。

湿袜子穿在脚上很不舒服，彩香干脆把两脚的袜子都脱了。

「冷不冷？你没问题吗？」

骑脚踏车时，Itsuki不知道问了多少次。

「其实脚尖有点冷耶，湿的那边。」

彩香说完后，Itsuki突然说：「等一下。」然后把车子停下来。

「嗄，要干嘛？」

「先做一点紧急处理，我们回到家还要一小时，你这样骑车脚会冻死。」

Itsuki把彩香溽湿的鞋子脱下，从屁股后的口袋里拿出了先前的那条手帕，塞进鞋内代替衬垫。

「你穿穿看。」

彩香听话地把脚塞进了他递回来的谢里，手帕在脚尖处顺着鞋尖折起，大概是为了不让脚尖碰到水把。

「……嗯，有点紧，可是总比冷好。」

「那回家前先那样撑一下吧。」

不知道手帕是打工那里的谁给他的，可是Itsuki毫不犹豫地就把塔拿来当成自己的脚衬，至少让彩香心情开朗了些。

「彩香，你赶快去洗澡！」

一回到家后，Itsuki不等彩香回话就去浴室放水。

「要是在这种季节里冻伤了脚，也太那个了吧。」

Itsuki的判断分毫不差，彩香鞋子里的手帕已经吸饱了水，脚早就冻得受不了。

「嗯，摘回来的菜……」

「我要先准备一下做饭的东西，反正只有虎杖要处理而已。」

「那等水好前，我先帮忙剥皮。」

彩香回房换上了家居服后，把脱下来的衣服拿去洗脸台那边。

在把衣服放进洗衣篮前，她先丢进Itsuki的手帕。

一点都不有趣！彩香把自己的衣服乱七八糟扔在了上面后，将内衣塞进洗衣袋里。

洗一洗手，就去帮忙剥虎杖，剥了大约一半时，浴室的热水已经满了。

帮忙就到此为止。彩香走进浴室关上门，脱起衣服。

泡进热水后，双手马上就抱住膝盖，她知道自己一出现这种姿势就代表开始闹别扭了。

真无趣！打工那边的人送他那种不适合的名牌手帕，一点都不有趣！不知道是男生女生送的，真无趣！知道这种时候会挑价钱尚可的牌子，对方应该是女生，真无趣！

而且，最讨厌的是明明住在一起，可是光一条手帕就能动摇的自己的情感、自己跟他的关系，真无趣！

但至少Itsuki会回来这里，他跟我住在一起。

就用这点来说服自己，彩香总算把心情平静下来，这时已经洗了好一会儿的澡了。

「你还好吧？」

彩香一洗完澡后听到Itsuki开口就这么问，惊讶的心情完全全写在脸上。

「不是啦，因为你洗得比平常久，担心你是不是很冷？」

彩香忽然觉得好对不起他，明明Itsuki连自己洗得比平常久的事情都会注意，关心彩香又担心她身体。

「嗯，因为怕感冒所以想让身体暖一点，不好意思，谁都冷了。」

「没关系，我再加点热水就好。」

「这种时候没有可以加热的设备，实在很不方便哦。」

趁着Itsuki转身去浴室时彩香偷瞄了一眼厨房。虎杖已经泡在了大锅子里，好像去过涩。

接着，浴室里传来了添加洗澡水的声音。

*

虎耳草变成了天妇罗端上桌，豆瓣菜只加了鲔鱼罐做成简单的沙拉生吃。蕨菜因为「冷冻太久会风味尽失」，所以每餐都被做成了不同料理，今天则被卷上了培根。汤是早午餐吃剩的加了蕨菜的汤。

「今天是你第一次把蕨菜做成培根卷喔？」

「因为早餐时不是把它跟火腿炒过后包在煎蛋卷里吗？那样炒过就很好吃，所以我想，做成培根卷应该也不错吧。」

今天摘虎耳草时，它身上的硬毛让彩香印象深刻，所以不自觉就先跳过，去夹蕨菜培根卷。

「啊。好好吃哦，这种西方口味一定很适合搭面包。」

「那就试试看吧。」

Itsuki走进厨房切了一点法国面包回来。彩香咬了一口培根卷，再咬一口面包，然后嚼着嚼着用手比了OK的手势。Itsuki也边吃边点头，看来应该是还不错。

当然这也很适合搭配白饭。

而豆瓣菜光是用鲔鱼罐调味，就已经很好吃了。

「我还以为你会加柚子酱油呢。」

「其实豆瓣菜适合油脂多又浓厚的口味，你看吃牛排时，不是也会加点豆瓣菜？」

「对喔。」

「有些书里写着适合用酱汁拌炒或是干拌，可是，我觉得用培根稍微炒一炒应该也不错。」

「哇，听起来很好吃耶，趁还有材料的时候做一下嘛。」

「好啊，反正你拼命摘了那么多，甚至拼到都掉进了水里。」

被挪揄的彩香拍了一下Itsuki肩膀，喊「好讨厌耶！」心里又浮起了一抹别扭，彩香赶紧把它扭进心底的箱子，好好上锁。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完成就毁了。

「我在想，你什么时候才要动手夹虎耳草耶。」

好像一开始就被发现自己想拖晚一点的事，彩香心虚地挺直身体。

「现在！我现在正要吃！」

说着赶紧夹起天妇罗，沾上一点蘸酱。

可是送进嘴巴前，还是忍不住抬眼望着Itsuki。

「这毛很粗耶，真的可以吃？」

因为做菜时正好看见了，心里更不安。刚刚Itsuki完全没有去毛什么的，直接就裹上炸粉下油锅炸。

Itsuki回答时故意叹了一口气。

「我好心做的，你再疑神疑鬼的话我就拿走罗！」

「对不起！」

彩香道歉时也飞快把它塞进嘴巴，一咬！整个人愣住——这这什么滋味？

口感又软又脆，简直不能相信它身上长满了可怕的硬毛，热情也没有怪味，滋味极其雅致。

「咦，怎么会这样？」

声调不自觉都拉尖了。

「明明就刺刺的！」

Itsuki只在旁边讪讪地看着彩香的反应。

「好吃！好吃！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好吃的配菜引起人对白饭的食欲，本能让彩香吃了天妇罗后又扒了一大口饭。

「这落差很好玩吧？」

那得意洋洋的微笑很讨厌，可是自己倒是被这落差往好的方向给骗了。

「毛一炸过后完全吃不出来吧，很不可思议。我觉得这是山菜做成天妇罗后最好吃的前三名之一！第一名当然是刺嫩芽的芽，再来就是这个家伙。有些还不错的料亭或小料理店也会供应，我每次一看到店家卖这道菜，都会觉得『哇，很内行嘛』。」

「啊，我看走眼了，可是这真的好好吃！」

吃了一会儿后，彩香突发奇想。

「搞不好这也很适合面包？」

Itsuki一听，也觉得很意外。

「……那试试看吧？」

接着，从厨房回来，拿了现成的番茄美乃滋酱跟两片法国面包。

「有点甜的酱应该也不错吧。」

彩香点点头，接过了Itsuki递来的番茄美乃滋，在天妇罗上涂上一小匙后放在面包吃。

「好吃耶，好像在吃油炸饼三明治（注29：油炸饼（fritter）是把面糊下油锅炸，有时会在面糊中加进香蕉苹果等食材。文中是在油炸饼上摆上馅，但没有盖上三明治上头的土司，这种吃法又称为开口三明治（Open Sandwich））一样。」

不过再加这个搞不好更美味？彩香又添了一口豆瓣菜沙拉。

哇，宾果！彩香赶紧打手势跟Itsuki说。Itsuki也笑着在面包上摆上一样的菜，吃下嘴后点点头。

结构礼拜天的午餐跟晚餐，全是不输给手卷寿司的自助三明治大餐（注30：日本家庭习惯在假日时准备寿司材料，由每个人视喜好卷成自己喜欢的手卷寿司。因此文中才会说「不输给手卷寿司」。）。

食材主要由山菜组成，但各有特色。

虎耳草做成了天妇罗、蕨菜拌进芝麻酱及芥末美乃滋，并搭配炒培根、豆瓣菜被做成了生吃跟炒培根两种、去过涩的胡子当然以麻油炒过后加入战局。此外还有已经成为常备餐点的伽罗蜂斗。至于打底的基本餐点，则是西式炒蛋。

像这种东搭西配地自己组成三明治来吃，更增添了饮食乐趣。

……我们这么开心地住在一起，干嘛要为了一条手帕就紧张得跟笨蛋一样。

虽然这么想，可是那条一点都不像Itsuki会用的名牌手帕的图案，却紧紧粘在记忆深处。

*

这么做实在很丢脸，还是算了吧……

干嘛去他打工的地方偷看啊？

送Itsuki出门后，彩香一如往常地看看电视翻翻杂志，消磨睡前时光。可是今天怎样就是没有兴致，结果打开了图鉴。

之前也在图鉴上找过自己摘的野菜，所以心里大概有个底，知道什么东西刊在哪里。虎耳草应该在前面，就这样凭直觉打开了书本，翻了几页后看见很熟悉的照片。果然，图鉴也说「人」字般生长的花瓣是它的特征。

此外，豆瓣菜生长在水中的模样也还记得很清楚，所以周末采的这两种菜以后自己应该可以分得出来。

快十二点时，彩香照例关上了电灯。

睡不着……

踩上滑动的石头结果掉进水中的脚、冷得浑身发颤的冰冷河水。

买了手帕啊？这么问他时，他一开始还吞吞吐吐地「啊，嗯」暧昧不明，追问下去才终于吐出实话。

为什么呢？只要干脆地说是打工那边的人送的，不就好了吗？像是店长太太送的或别人送的，直接讲些听来很可信的答案不就好了吗？我也不至于这么在意。

想到这里，才发现Itsuki不太会说谎。

留他下来那时候，关于他自己的事情他说「不想讲」所以没告诉彩香。有时彩香想提一些他不想触碰的话题，他就无所适从地笑一笑，可是从不会随便拿理由来敷衍过去，要就直接说「不想提」不然就用态度来表达抗拒。

明明长得很会骗女生的样子，可是其实他这方面很不行。

发觉这点后，彩香心里更受不了！关于那条手帕一定、一定有想瞒着彩香的事。

不行！这样根本就睡不着呀！

彩香爬起床来快手快脚地换好衣服，因为是晚上，所以随意穿上厚一点的外套。

睡不着嘛，所以就过来看看。

一点都不会不自然啊。

这里骑脚踏车到Itsuki打工的超商还不到十分钟，走路过去则大约二十分钟。

最后没有骑上脚踏车，也许是因为心里一边想去看看、搞清楚，另一边又觉得不安、不太想去，就在这种天平两端摆荡的结果吧。

彩香挑了夜里也有不少车辆行经的马路走。

为了万一发生什么事时可以马上通报，彩香把手机握在手里，放进上衣口袋中。身上也没拿包包，钱包则在口袋里，这样应该不至于成为抢了就跑的目标吧。

其实以前半夜也来过这一带的超商，根本就不觉得怎么样，可是现在Itsuki过度保护下，彩香也莫名保持警戒地走了二十分钟后，前头已看得见Itsuki打工的超商。

进去前，彩香先偷窥了一下店内情形。

收银台前并没看到Itsuki的身影，只有一位约莫大学生左右的年纪，打扮较为花俏的年轻女孩站在那边。

讨厌！原来半夜也有女孩子打工啊？自己这种想法的器量之小，也让彩香讨厌。

Itsuki到底在哪里？也没看见他在商品架间，彩香干脆推开了门走进店里。

「欢迎光临——」

收银台的女店员发现有客人上门后，敷衍地打了招呼。

随即把脸转向商品架间，难道哪里有店员正在铺货吗？

「喂，日下部。」

明明有客人，这个女店员还熟络地用这种语调跟自己人讲话，真是太随便了。

「你有没有用我送的那条手帕啊——？」

哇——！怎么一进门就碰到这种好时机？

「喔，有啊，可是晚一点休息时再聊吧……」

正在零食架前铺货的Itsuki突然发现手边落下阴影，一时还以为是客人，说声「不好意思」随机让出通道。

接着，他看见彩香时表情完全凝结。

制服的胸前别着「日下部」的名牌。

那个彩香至今为止一无所知，但收银台的女生却理所当然叫着的姓氏。

「喂——那其实还满贵的喔——」

我知道啦！那条手帕不便宜的事，我比这男的还清楚！

我回去了。彩香用嘴形无声地这么说，接着掉头离开。

「彩香！」

彩香没回头理他。光线从后头照过来，大概是骑着脚踏车追来吧。彩香听见了粗暴地踩下脚踏车立架的声音，接着一只手从背后抓住她。

「你等一下啊。」

彩香甩开了搭在肩上的手，这才转头看他。

「你回去呀，不是在工作？」

「我请了十分钟假，所以马上就要回去！」

Itsuki声音尖锐地这么说，干嘛啊？

应该是我生气而不是你吧？

「你这种时间怎么会跑来我打工的地方啊？而且还走路来？」

「你管我？这跟日下部现实没什么关系吧？」

Itsuki很焦躁地叹口气，这是彩香跟他同住以来，第一次听见。

「……什么意思啊？」

「我连你姓什么都不知道，可是那个女生却知道。你跟我说不想讲，所以你也没讲。」

「这很正常吧？我虽然可以霸道地跟你那样说，可是不跟打工地方的人说名字，怎么叫人家用我？」

「手帕也是那个女生送你的吧？」

「其他打工的男生也在，我们聊身上没钱的事，那是真的啊，然后那女生就送我手帕了。」

「不过是个打工的同事，谁会送给对方一条一千元的手帕啊？如果无关紧要的男生讲那种事，谁会送礼啊，你呗追得很紧嘛，真是太好了哦！」

Itsuki困扰地抓抓头，没有否定。

「……所以呢？」

「你干嘛不跟我说是女生送的？」

「好啦好啦，回去啦！」

Itsuki边看表边喊停。

「我现在没时间讲，只请了十分钟而已！」

「是你自己追过来的吧？你不讲我也会回去啦！」

彩香正要跨步离开，又听见：「骑脚踏车回去！」

「不用，我走回去就好！」

「不要闹了！」

彩香吓得肩头一缩。

「听清楚！我把钥匙留在脚踏车上放在这里，车子钥匙被偷了我不会买了！你就算买回来我也不会骑，以后不用再一起骑车出去玩了！」

彩香第一次听到他发出这么可怕的声音，接着Itsuki就走了，彩香不敢看他的背影，害怕得——一直没抬起头来。

「什么嘛……」

总算等他走得不见人影时，彩香才抬起头来，眼泪扑簌扑簌地滑落脸颊。

反正我只是个同居的室友。

什么话都没资格讲。

反正有感觉的人只有我。

被提醒这件事时心里万分酸楚。

「Itsuki王八蛋……」

呜呜咽咽地走向他留下来的脚踏车，踹起立架。

像抵抗什么似的，彩香至少不想骑它回家，只是牵着它走。

当然就算不骑回家什么事也没发生，疯子出来杀人的事可不是随时都会碰上。

*

隔天早上，彩香比以往更早起床。

要在Itsuki回家前出门才行。

边哭边睡的脸糟到不行，勉强上了妆后，犹豫着该不该吃Itsuki每天准备的早晨，最后还是吃了。

不吃就出门的话好像会更糟。

不过以往彩香会把餐具泡水等对方洗，今天则是全洗干净。

至少要在这种地方上逞强。

今天该以什么表情回家呢——彩香边烦恼边急急忙忙地走出了家门，一点也不想跟Itsuki碰头。

（虎耳草/豆瓣菜）

第一卷 7.野莓

7. 野莓

Rubus hirsutus

*

上班时，女同事传了封每部讯息过来。

『河野，今天有没有空？』

是之前口头邀约的聚会。最近彩香很少参加，总是一下班就飞奔回家。

因为想到了Itsuki正在家等着——可是一思及昨晚的事，彩香又不太想回家了，不晓得该用怎样的表情回家。

既然如此，干脆喝了酒再回家，一副喝醉的模样把这件事给含混过去好了。

这么一想，彩香马上回信：

『恩，有空啊。』

『钱呢？没问题吧？』

『没礼貌耶（笑），偶尔喝个酒没问题啦。』

『那我简单说一下，隔壁部门的人约喝酒，可是我们这里人数不太够，你要不要来凑个人数？』

『好啊——』

很快地就约定好，接着彩香犹豫着该怎么跟家里联络。

聚餐的话，再怎么快也要到十点多才有办法回家。彩香总是在工作结束后就飞也似的跑回家，钥匙突然晚归，Itsuki一定会担心吧——昨晚自己不过是一个人走到他打工的地方而已，就气成那样。

要是Itsuki有手机的话，只要打几句简讯就可以了，可是他却一副理所当然似的没买手机。

这种时代，居然还有人没有手机啊？彩香发起无名火来。

今天便当的菜色是虎耳草天妇罗，炒虎杖跟伽罗蜂斗。

Itsuki做便当时，两个人都没想到居然会在半夜的马路上吵架吧——这么一想，眼头又慢慢灼热。

「河野小姐，给我看一下便当嘛。」

主责优哉游哉地跑来攀谈。他今天买的是路上叫卖的便当。

自从他保证再也不会偷吃后，彩香就接受跟他一起在办公室里吃午餐。

「可以啊，可是光看你也开心啊？」

「我吃的都是外面的便当，你的便当一看就知道是亲手做的，我光看心情都好了起来。」

「你这样称赞，我也不会分你喔。」

彩香边说边给他看，反正他只是要看。

「哇，看来还没有人工添加剂耶，真好。我也想要会做这种便当的女生——」

「那你就去找个这样的女生啊。」

「哇——好冷淡喔。」

其实做这个便当的人是个跟你年纪差不多的男生喔！彩香心想要是跟他这样说的话，他想必马上垂头丧气吧？不禁觉得好笑。

就这么你来我往地打诨笑闹间，刚渗出眼角的泪水也干了。

彩香吃完了便当，站起身来。

「你要去哪里啊？」

竹泽这么一问，彩香从裙子口袋中拿出手机挥挥。

「我要去打电话，你慢用。」

接着离开办公室。

上到顶楼后，彩香一想再想地犹豫不决，就在踌躇间午休时间转眼快要结束。

工作时间不可能偷跑出来。于是，果决地打了家里的电话。

怎么办？第一句话应该讲什么？要提起昨天的事吗？就在愈来愈紧张的情绪中，电话铃声也不断地响。

就在听到第五次铃声后，转到了语音留言。

……怎么回事？

「该不会去买东西了吧？彩香有些泄气。」

「喂，我是彩香，今天公司又聚餐，我会晚一点回家。」

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Itsuki没来接电话，心里松了口气但又有点失落，感觉很复杂。

*

久违的聚餐是在大家常去的一家居酒屋，因为那里有挖了脚炕的座位，而且料理尚可价位便宜，所以颇受欢迎。招待客人可能太寒碜了，但内部聚餐倒常上这儿来。

「河野，你好久没参加罗！」

某位还满喜欢照顾人的女同事，帮彩香夹了她喜欢的菜，放到小碟子里传过来。

「谢谢！」

彩香肚子也饿了，快快合掌说了声「开动」便把菜送进嘴中，那是道酱烤鸭肉串。

……咦？

怎么有点怪？彩香边吃边猜。

……之前调味有这么重吗？

「好不好吃啊，河野？」

彩香赶紧笑着回答帮她盛菜的女同事：

「好吃啊，我好久没吃罗！」

然后她发现了原因。并不是这家店的口味变了，而是——她的味觉变了。

她的舌头已经习惯了Itsuki清淡又美味的料理，所以以下酒菜为前提烹煮的菜色，对她来说口味已经太浓，只因为这样而已。

要是今天一如往常地回家，不晓得Itsuki会准备什么样的菜等我回去？一想到这里，突然想家了起来。

「对了。」

竹泽边说边换到彩香旁边的位置来。

「河野小姐你最近怎么都没来聚餐啊？」

「因为啊——」

旁边的女同事异口同声帮她解释：

「她房东涨房租啊，所以手头比较紧嘛——」

「不过还真的每天都带便当耶，太厉害了。我根本一点都没想到她这么能撑——」

「喂喂，现在是怎样？」

「在称赞你！称赞啦——」

「听不出来喔！」

不自觉地吃得比较少，只好多喝点酒，把参加费给喝回来。

九点多时聚餐结束了。

大家在店门口分成了回家组跟续摊组。

犹豫了一会儿后，彩香决定回家。二次会结束时都已经半夜，昨天才刚发生过那种事，今天又晚归不太好。

就这么踏上通往车站的路途时，后面传来了追过来的脚步声。

「河野小姐！」

一看原来是竹泽。

「我送你回家吧，我不去续摊。」

心意倒是心领了，可是竹泽已经双眼通红，显然是喝醉了，他才比较需要人护送吧。

这时彩香的袋子里传来了手机简讯声。

「不好意思喔，我收一下简讯。」

彩香边走边收拾，是某位女同事寄来的。

『竹泽刚说他不去续摊，要送你回去，结果跑去追你。其他男生说这个人喝醉后就会变成大野狼，应邀送女生回家。而且他好像对你有意思喔，小心别被追上了。』

原来是代表全体女同事传来忠告，可是我现在已经被追上了，是要怎么小心啊？

早个五分钟就好了！彩香不满地瞪着手机。

「竹泽先生，我可以自己回家。」

「竹泽先生你家在哪一站？你搭错线了！现在是反方向耶！」

「不用送我回家！我很困扰，请你回家！」

彩香甚至还一度下车试图要说服他，可是竹泽就是坚称「我担心啊！」所以一直跟在彩香的屁股后。真是喝醉酒就怎样都劝不听的标准状态。

最后，竹泽在离彩香家最近的一站跟她一起下车。

看来只好把他硬塞进站前的计程车了，计程车费就当成是反省费吧。彩香一出了剪票口，马上又开始说服竹泽。

「你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不行不行，一定要送到你家……」

「不要太过分了！老实说，我跟你一点都不是熟到能让你知道我家在哪里的关系！」

「我就是喜欢你这么凶啊！河野小姐！」

「你说什么啊？」

「你之前不是气我便当的事吗？从那时候我就好喜欢你。」

「……你喝醉了胡言乱语啦，我不跟你计较。」

这时候突然有人从背后插话：

「你在干嘛啊，彩香？」

彩香吓了一大跳赶紧回头，看到Itsuki脸色发青地站在身后。难道——他是来接我？开始我又没留言说几点回家……

自己虽然没做什么亏心事，可是昨天刚吵过架，彩香不自禁地有点畏缩。

「公司同事说聚餐后咬送我回家，可是明明住在不同站，还一直送到这里。」

看到第三者出现，竹泽有点反应不过来。

「你是谁啊？」

「……我是河野的朋友，我会送她回家。」

接着Itsuki问彩香：

「他家在哪一站？」

彩香回答后，他便走向售票口跟站员说了一下话。

「现在应该还赶得上最后一班，还是你要搭计程车？」

Itsuki的气势让人害怕，被吓倒的竹泽嗫嚅地说：「我搭车……」

「那河野小姐……明天见。」

「嗯，明天见，你路上小心喔。」

啊！总算摆脱了。一想到这里，彩香笑容满面地道别。

竹泽的身影看不见了之后，气氛开始变得诡异。

*

「他是谁？」

「我说了啊，是公司同事，酒品不太好嘛。」

「是喔。」

Itsuki态度冷淡地回应一句，快步向前。

「你跟他道别的时候还真熟络耶。」

带刺的口吻惹火了彩香。

「他总算肯走我高兴得不得了啊！明天我还得跟他见面，难道要对他摆脸色吗？而且他没喝酒的时候人又不错。」

「你在袒护他啦。」

「你凭什么这么说？你自己还不是收了打工那边的女生送你的手帕！」

「你没有资格说我啦！」

大概真的喝多了，彩香的理智「啪叽」一声断线了。

「我有！因为我喜欢你！」

没打算说的事就这样溜出口。

「我看见你有一条不可能时你自己买的手帕时，真的很紧张！你那时候又没说到底是男生送的还是女生送的，我知道你不会说谎，所以故意不讲。可是啊，不管怎么样比赛谁比较穷，男生不可能回送给男生那种名牌手帕！一定是女生送的，我知道！我就是知道！太可悲了，不知道害比较好，可是我就是知道啦！昨天你还骂我为什么半夜过去，可是我不能不去啊！我在乎你打工的时间有没有女生轮班啊！」

Itsuki头也没回地继续往前走，彩香好像有哪条神经断线了似的继续宣泄：

「我可能没资格生气，可是总有权力嫉妒吧！我嫉妒看不见的女生！可是又不想要被喜欢的男生发型，所以努力装做没事的样子。可是我装成了懂事的室友，情绪要怎么发泄啊？我发现只要一条手帕介入我们的关系里，我们的关系就会动摇！就是这么不安定！」

啊啊不好意思，彩香笑着说。她笑自己。

「我现在喝醉了，你明天就忘了也没关系喔。可是你不懂吗，你根本没有权力说那些话吧？我只是个室友啊，所以你跟我住在一起也完全不心动，对不对？」

「喂！」

Itsuki忍无可忍地怒吼着转过头来，看到惊惶的彩香时，怒气冲天的脸突然歪了。

「……你自己点燃了导火线又叫我忘记，你也太任性了。」

点火？嗄？哪件事？

「你以为我是怎么努力才可以平静下来的？你以为我怎么努力才能不把你想到那件事？」

说着Itsuki低下头去。

「我装得太帅了，对不起。其实我根本就想得要命，我只是很努力不让你发现而已。」

听不懂耶，你讲清楚一点，那件事是哪件？

是因为对象是我吗？因为我是女生吗？

别讲这么没礼貌的话啦！Itsuki瞪着彩香。

「我的意思是，跟喜欢的女生住在一起，可是不能对她出手的话，对男生来说生不如死啊！」

「那……你就对我出手啊，喜欢的人对自己以礼相待、庄严矜重，女生会受伤耶。」

「又点火了。」

Itsuki抓住彩香的手腕。

「我控制不住罗！」

「咦，可是打工呢……？」

「听到你的留言后我就请了假。你从聚餐回来一定很晚，昨晚不愉快成那样，我不想今天匆匆忙忙地去打工，连话都没好好说清楚！」

Itsuki拉着彩香大步就走，比起平常来，今天又蛮横速度又快。

「等、等一下！」

「不等！」

一回家后Itsuki马上拉着彩香到房间，把她按倒在床上。

「我全身酒味，你让我刷一下牙嘛。」

「不行！」

双唇霸道地贴上来——不妙，好舒服。

「捡」Itsuki回来时，已经跟前男友分手了差不多半年吧。分手前的那段时间几乎都没做，而跟Itsuki住在一起则过了三个月。

到底有多久没做这件事了？

Itsuki解开彩香上衣纽扣的手猛然停住，接着爬起身来。

「忘记买了……」

什么东西两人心里清楚。

「嗯……之前的还有剩喔……」

这么宣告之后，Itsuki却像别扭的小孩一样开始皱眉。

「谁要用以前那男生的啊！」

开始东西不过是东西啊——这好像行不通。

「我去买！你趁这段时间刷牙还是干嘛吧。」

Itsuki像要掩饰羞赧似的「唰」一下离开了房间，彩香也马上跳下床，以特快速冲进了浴室。

聚餐根本不可能分禁烟区、抽烟区，头发全是烟臭味，女人这时候当然希望洗个澡。

彩香单手刷牙、单手脱衣，衣服散了满地都是。漱个口后她马上奔进浴室。

结果千钧一发，可惜没时间换衣服，草草穿上内裤后卷上了浴巾。

最后不是要脱？更衣的要求被拒绝了，彩香又被拖回了床上。

「我也要脱衣服，你开那个吧。」

说着扔来一个超商的塑胶袋，里头——男生买东西真是的！只放了那个！彩香撕开了包装膜，打开盒盖。

现在已经没有待办事项了，两人重新沉浸在热吻中。

怎么办？好像渴求了好久……

比起之前的男生，Itsuki温柔多了、巧妙多了。

要忍耐才能获得的事太多了。

不只一回结束，当晚两人同时再寻求第二次时，中途起的记忆彩香已经记不清了……

*

「彩香，起床了，你会迟到喔。」

「啊——好想请假——」

腰间微微有点发麻，大概是昨晚的后遗症吧。好累喔——

「要请假吗？」

「……不行，要去上班。」

昨晚从站前被撵走的竹泽不知道怎么样了？他昨晚醉得那么厉害，今天要是没去上班，然后彩香也请假的话，同事间一定会火速传开「这两个人一定是那样了啦」。

这种八卦要消灭可要费上不少精力，而且手边的工作也不能不做。

「早餐做好罗，便当也好了。」

你是完美超人啊？昨天那么晚睡，今天还这么有精神地爬起来，不但做早餐连便当耶弄好了？你不是个平常人，就算等一下你还可以睡回头觉也一样。

Itsuki有点不好意思地一笑。

「不好意思，我今天起得晚一点，所以便当有点偷懒。」

「嗯，有就好了，谢谢你。」

彩香对着桌子合掌说：

「昨天好久没去聚餐，结果那家很熟的店啊……」

她边吃饭边跟Itsuki报告新发现。

「以前觉得很好吃，可是昨天不太满意，心里一直在想为什么……」

「嗯？」

「因为我习惯了你的菜呀！你的料理口味清淡可是很好吃，所以居酒屋的味道对我来讲太重了。以前我还会沾上一堆酱，现在发现自己以前的味觉真是迟钝到吓人耶。昨天我一直想，你做的菜好好吃喔，好像吃你做的饭喔。虽然上班族不能一直不参加内部的聚会，可是要是把参加费给你，你不知道可以做几次好吃的菜耶……」

「……那我就没白做了。」

Itsuki笑得很羞赧。

出门时，Itsuki照例送到了玄关，可是今天有点不同。

「彩香。」

彩香回头时背轻轻问了一下。

「路上小心。」

彩香愣得勉强点了一下头。

他已经不是谨守界线的室友了，彩香心里雀跃如上云霄，一走到门外离开满脸笑意。

之后没过多久，彩香就发现他随意就会亲吻牵手，很喜欢这些身体上的接触。

果然，到公司后竹泽没来上班，白板的行程表上写着「请假」两字，另外还看到了应该是男同事用箭头画出去，写着「喝醉」、「笨蛋笨蛋」等字眼。这种闹法还真反映出这个人不会被讨厌的性格。

「喂，河野。」

女同事们一看到彩香就围过来。

「你昨天没事吧？」

「嗯，不过他跟到我家那一站时我很紧张。」

「啊——果然真的是大野狼啊，酒品很差耶这个人！」

「下次聚餐要小心！」

女生喧喧嚷嚷了一阵子后问：「那最后怎么摆脱他？」

「争执时刚好邻居过来骂他，结果就乖乖地回去了。」

「太好了，那邻居是谁啊？」

「喔，是常去的那家超商店员啦，因为常去所以就认识了。」

说谎要说得巧，一定要把角色适当地摆进事实的主题叙述中。

「咦，是怎样的人啊？」

「感觉上就很平常的超商哥哥啊。」

这种时候符号也很方便。平常的超商哥哥，这句话完全让大家接纳，没有兴趣再追问下去。

隔天竹泽来上班后，一看到了彩香便马上双手合掌道歉。

「对不起，我好像一喝过头酒品就很差。女同事全骂我给你带来麻烦，说我还跟着你到你家车站。」

「喔，没关系啊，反正你最后认份地从车站回家。要是有什么事的话，我就告你性骚扰。」

「啊——对不起啦，原谅我啦！」

彩香狠狠地卖了他人情后，才原来他。

*

「是时候去摘野莓了，要去吗？」

就在快听到梅雨季节来临的周末时，Itsuki开口问。

「可以采了吗？」

「最近天气很好啊，我看已经结果结一阵子了吧。」

Itsuki拿出了有别以往的道具，他把厨房所有的保鲜盒都翻出来。

「果实的重量会压出汁，装在塑胶袋的话果汁不能用，有点可惜。」

不知道用保鲜膜封住大盆子的话能不能用，Itsuki偏着头想。

「不是还有别的大盆子吗？」

「喔，那个不能用。」

Itsuki把彩香拿出来的不锈钢盆打了回票。

「为什么？」

「因为接触到金属的话，果汁会酸化变黑，所以一定要用塑胶……」

「啊，那用保鲜袋嘛！那就不怕会溢出果汁，压成汁的果汁也还能用。」

「对喔，而且还比保鲜盒省空间。」

Itsuki拿了一盒家里备用的大尺寸保鲜袋，放进了购物袋中，再将便当跟茶如常地放进他的尼龙背包。

他把购物袋交给彩香时，轻轻吻了她一下，彩香还不习惯他这种泰若自然的身体接触。

「你、你现在的亲吻是……」

「给你的建议一个嘉奖呀。」

「太常亲的话我会习惯喔！会没价值喔！」

彩香威胁，不过Itsuki不买账。

「会没价值啊？」

看见他认真询问的脸，不由得把视线移开。

可是Itsuki也不会趁胜追击，他老神在在的态度每次都让彩香有点懊恨。

之前来过一次，对线路有点印象。马路边的野花野草开得比以前更茂盛了。

平坦的道路开始往上爬坡，踏板愈来愈重，这种感觉也跟上次来的时候一样。

接着爬坡变陡，这时眼前就会出现四线道的环山道路。

等到骑得有点撑不下去时，那一带出现了印象中的空地。彩香下车，看见Itsuki好像已经等了很久了，一看到她就把车子骑去空地放。在这种小地方上，不禁感到自己体力差他一截。

接着看到今天唯一的目标——

「哇！」

眼前四周都是红色的宝石结实累累。

「丰收耶。」

Itsuki也赞叹地看着四周。

「偶尔会因为下了太久的雨，结果在开花的阶段就不行了呢。」

「喂，可以吃吗？」

「可以呀，开始我先讲一下注意事项。」

也算是采收要点啦，Itsuki又这么补了句。

「采完后一定要看一下背后，有时候果实里有虫。」

「啊……！」

彩香不自觉地就僵硬起来。

「那是昆虫还是什么虫？」

「嗯，偶尔也会有蚂蚁跑进去，不过通常是像幼虫那样的虫。」

「啊……啊……」

这种虫很吓人呀，一定要想办法避掉。

一看到彩香从购物袋里拿出了工作手套，Itsuki笑出声：

「很少会黏在果实表面啦，而且一样就看见了，避开不就好了？」

「喔，这样啊。」

彩香悻悻地把手套收回了购物袋里，问：

「那……要是虫跑进果实里怎么办？」

「这种时候用力吹走就好了，要是没自信顺利吹走的话就丢在旁边吧，我看虫还比较感激你这样做。」

那就丢掉吧！彩香心里这么想，伸手摘下了旁边的果实。艳红欲滴的浑圆果子，稍微一碰就从花萼上掉了下来。

彩香捏着果实转到背后看，从原本连结花萼的圆洞里看进去，果肉好像糖粉一样地填满了果实中。

「没有虫喔。」

「嗯，那你吃吃看。」

彩香诚惶诚恐地把人生中第一个野莓放进口中。

「啊！好甜……」

不同于栽培的草莓甜味，另有一番野趣。算是比人工栽培的甜，味道也微妙地有些不同。硬说起来，很像甜味强烈的覆盆莓，但又没有覆盆莓那种大籽，入口后会留下罂粟子那种颗粒般的口感。

彩香把感想如实说出来后，Itsuki也边吃着本季吃到的第一颗野莓笑道：

「其实说起来，覆盆莓原本就是悬鉤子属的植物，所以口味应该很类似（注31：覆盆莓和野莓同为悬鉤子属）。」

那我们开始吧。Itsuki从彩香哪儿拿过来装道具的购物袋，从里头拿了两个保鲜袋给彩香。

「分头努力吧！你要小心哦，茎杆上有刺。」

Itsuki好像选定了道路对面的空地当他的采集区，他跑过了仍旧没什么车子经过的马路，肩上背着相机，看来还是要先拍照吧？

彩香从花萼上噗地摘下了已经成熟的鲜红果实，查看后面后再放进袋中。

就这么摘了一阵子后，也碰到Itsuki所说的虫，总共是几只蚂蚁跟一只圆滚滚的肥虫。

本能地想大喊出声，开始用力忍了下来。

没……没关系没关系，它又不是飞过来，而且我也没碰到它。

彩香竭尽所能地保持理性跟自己说，边把有虫的野莓轻轻丢到地上。

采摘时也吃了好几个野莓。

彩香发现那种一看到就想摘的，都是大到已经变形的果实，开始只要一尝看看，就会发现没那么甜，而且手一碰到果实时酒感觉里头空荡荡地。虽然也还满好吃的，可是真的甜得扎实的，都是圆滚滚又大小适中的果实。

再加上大果实上刚好有虫的几率很高，浴室彩香也自然而然地只摘不过大的野莓了。

不知不觉间，袋子已经有一半以上被野莓填满，差不多该拿去脚踏车篮放着。彩香关上了保鲜袋，袋子底已经聚积着果实本身的重量所压出来的果汁。

彩香看看Itsuki的脚踏车篮，理由也放着塞满了差不多数量的野莓袋子。

嘿——加我一份！

红色的果实在空地后头闪闪发亮，彩香往还没摘的区域快速走去。

第二个保鲜袋也沉沉地有些重量时，彩香听到了Itsuki的呼唤。

「要不要吃便当啦？」

「咦？已经这个时间啦？」

怎么感觉上次来时也有过类似的对话……

彩香边走边合上保鲜袋，等她走回脚踏车那里时，Itsuki对她拍手。

「哇，好多哦！」

「嗄，可是你的不是更多？」

Itsuki的脚踏车里已经放了两袋，手中的第三袋看来也满重的，至于彩香则是好不容易才让第二袋装了五分满。

「可是我们两个采这么多，已经够了。」

「采这么多还剩一堆，太厉害了。」

「野莓在悬鉤子属里也算繁殖力很强的种类，我还远征到山坡那边呢。」

接着Itsuki坏心眼地笑了笑。

「我还以为至少会听到你哀嚎个一、两次咧，没碰到虫啊？」

「有啊。」

彩香骄傲地回答：

「可是它又不会飞，所以我就照你讲的那样把它丢掉罗。」

「喔喔——好棒好棒。」

说着就摸了摸彩香的头。

两人跟上次一样吃了简单的饭团便当，彩香边报告自己摘野莓时发觉到的事。

「大颗野莓反而果肉不怎么扎实耶，而且比中等大小的野莓酸，反而是中等大小的野莓比较甜。」

「咦，你观察得还满仔细的嘛，很棒喔。」

Itsuki看来不像讲场面话，是打从内心赞叹。

「其实果实里的养分会提供给种子，让它们长大，所以大颗果实的养分都跑去种子那里，甜味当然就不行了。」

「咦，种子，里面有种子吗？」

「你吃的时候没觉得一粒粒的吗？」

「有啊，好像罂粟籽一样细细脆脆的口感……」

「那就是种子啊，你看。」

Itsuki随手摘了颗野莓给彩香看。

「你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这是一颗颗红色颗粒集合成的大果实，在颗粒里——也就是房里，全都是小种子喔。」

哇，原来如此！彩香好惊讶，Itsuki笑闹地说她还差得很呢。

「还差得很又怎样？」

彩香翘着嘴咬下了饭团。

回家路上，Itsuki买了料理用的柠檬汁。

「要干嘛用？」

「做果酱啊。」

「果酱？听起来好难哦。」

「没问题啦，放进微波炉一下就好了，只是摘这么多大个要分成两次弄。」

一回家后，Itsuki在塑胶盆上放上了国人也是塑胶制的滤盆，把野莓的袋子全部打开，快速地过水洗一下后，改放进微波时常用的那个大碗里。

「你随便捣一下。」

说着说着交给彩香捣棒，然后将盆子里的果汁倒进碗里。

彩香捣碎完野莓后，Itsuki哗地加进了多得让人觉得「不会吧！」的砂糖，虽然只是目测，不过看起来应该有一半的野莓那么多。

「不会加太多吗？」

彩香犹豫又不可置信，但只见Itsuki用木铲拌着砂糖跟野莓。

「你吃吃看。」

彩香用手指沾了一点舔舔，然后就哑口无声了，原本以为这下一定全都是砂糖味，没想到野莓的酸甜却跃然于舌尖。

Itsuki好像从她的表情中读出了惊讶。

「就是这样啊。」

接着洒了一点柠檬汁，再用木铲拌匀。

「因为我们摘得太多，要是不洒多一点糖就没办法保存得久。」

彩香又怎此了解到Itsuki做的事是无庸置疑的，她接着问：

「那接下来怎么做？」

「用保鲜膜盖上后微波个十五分钟左右，中间暂停一、两次拿出来去沫跟拌匀。」

做得到吗？彩香轻巧地点了个头，这种程度应该可以吧。

于是Itsuki继续处理剩下的野莓，彩香则黏在微波炉前。

「……喂，里面咕嘟咕嘟地在喷泡泡耶！」

「没问题啦！你好好做我拜托你的事好不好？」

整整五分钟时，彩香先按下了暂停，双手戴上了防热手套后小心翼翼地拿出容器。把细沫舀起来丢进别的容器，接着用木铲拌匀后重新放回微波炉里加热。再过了整整五分钟，又重复相同手续，等整整过了十五分钟后，微波完成。

「好了喔好了喔！接下来怎么办啊？怎么办？」

「你从微波炉里把它拿出来放在一旁，等它凉了前都不要动它。」

接着Itsuki把剩下的野莓按照彩香做过的顺序做成果酱，只不过他的动作看起来熟练多了。

「真的变成了果酱耶！」

彩香大喊大叫地，Itsuki无奈地苦笑：

「一定啊，因为本来就是要做果酱啊！」

「已经可以吃了吗？」

「我觉得冷了后比较好吃，不过你可以尝尝味道。」

Itsuki从柜子中拿出吐司，切了一片涂上果酱后，把它撕成两半递给彩香。

「好好吃哦！」

跟市面买的果酱还是柑橘酱完全不同，甜味清爽，野莓的滋味也被明显睇带了出来，虽然水分挥发掉使它显得有点凝稠，可是跟用添加物故意做得柔柔软软地相比，这显然健康许多。

结果果酱的分量要用两个保鲜盒装。

可以吃上好一阵子耶，彩香高兴地说后，Itsuki凑过来。

这到底算什么吻？彩香僵直着身体，而Itsuki的唇却往彩香的嘴角下方移动，舌尖用力地朝那边一舔！

彩香想也没想就缩起了脖子，这——这怎么想都不算是普通吻法吧……

「你沾了果酱。」

Itsuki轻声地说完后离开彩香的脸庞，瞬时彩香烫红着脸跳到了安全距离外。

*

周末结束又来到了星期一，午休时间彩香把便当盒打开。

哇！脸上笑了开来，里头是野莓三明治跟其他库存野菜所做的三明治。

把野莓三明治留到最后吃吧。

那种全身舒畅的酸甜滋味，就跟恋爱的滋味一样吧？这么说的话，人家会不会觉得我很不要脸？

算了，反正又没说出口。彩香就这么带着愉快的心情，吃光了三明治。

（野莓）

第一卷 8.野苋菜、马齿苋与苹果薄荷

8. 野苋菜、马齿苋与苹果薄荷

Amaranthus deflexus，Portulaca oleracea & Mentha suaveolens

*

随着天气阴暗的日子愈来愈多，当梅雨季节过到一半时，彩香已经不在乎Itsuki把她的内衣裤袜都一起洗了。

原本还有点抗拒，可是Itsuki理直气壮地宣传：

「反正是我负责把晒衣架拿出去跟收回来的，你现在反对不会太晚吗？」

而且我对没有实体的布也没什么特别性趣，Itsuki这么说。

「实体？」

彩香想也没想就吐他槽，没想到Itsuki一把拉过了她手腕，将她拉到膝间坐下，双手环抱住她。

「实体！」

还把手伸进她衬衫下摆胡来。

「在这里面啊。」

彩香浑身发热，她每次一嘴快地反对什么，就会演变成这样。不过，今天Itsuki打工的时间已经快到了。

「好啦好啦，你洗你洗！」

彩香快快地竖起了白旗，Itsuki不知道是不满还是怎样，轻轻咬了她后颈一口，稍微疼了一下。

咬的地方正好被头发遮住看不见，打工是他细心吧。

「啊！你又来了！」

「一定要定期标示所有物啊。」

可要是不管他的话，他常常兴致一来就在彩香的身上又吸又咬地，到处做记号。

「太过火的话，我也咬你喔！」

「来啊！」

Itsuki拉了拉自己的领口，一副反正被看见也无所谓的样子，他那静静的宣告把彩香的气势给压了下去。

一瞬间，彩香想起送他名牌手帕的那个女孩子，大概是恶魔侵入了自己脑子吧。

彩香扭过身去对着Itsuki，在领口明显处生疏地刻下了极好。

「……不会太黏腻吗？这么做。」

「我喜欢被独享，你觉得很黏腻吗？」

彩香不知该怎么回答。

「……看人吧。」

Itsuki把她紧紧抱住。那我呢？他并没有这么问。这份自信让彩香松了口气也有些懊恼。

从公司回家时，随兴走进了站前的日用品店。

因为眼角不小心瞄到了里头正在举行手帕特价。

三条九百八十元。

主要是女性用的手帕，不过也有一些男用手帕，设计也还不错。

彩香选了三条毛巾质地的男用手帕，一看到女用手帕也有同款不同色，便也选了三条。

那位打工地方喜欢Itsuki的女生，完全不了解他这个人。Itsuki喜欢的是吸水性强又好用的毛巾质地，才不是又薄又漂亮的名牌手帕呢！颜色对又好用的话，他才不管是不是名牌，根本就不在乎价位。他就是个把工具当工具用的男生，连那么贵的手帕他也若无其事地就放进鞋子里当衬垫。

彩香付完帐，请店员把男用手帕包起来。

一回家后，照例闻到了令人食指大动的香味。

「才刚煮好饭呢，你换个衣服出来帮忙擦桌子。」

「好。」

彩香回到卧室后想了一下该怎么处理商品。要是在吃完后交给他，好像太过正是，干脆在餐前轻松地递给他把。浴室把纸袋放在自己位置上，走去拿抹布。

结果Itsuki穿着一件没看过的家居服。

「你新买的啊？」

「嗯，对啊，最近想穿薄一点的……刚好碰到了特价，买了两件轮流穿。」

这种东西其实可以叫彩香买，可是他不喜欢花彩香的钱买自己的用品。

不知道手帕会不会惹他不高兴？彩香有点担心，不过——

餐桌上照旧摆了很健康的菜色。要说有多健康嘛，自从Itsuki开始做饭后，彩香虽然没刻意减肥却瘦了三公斤。

「对了，吃饭前先等一下。」

两人坐到自己的位子上时，彩香拿出日用品店的纸袋，把包装过的手帕拿出来。

「回家时刚好在日用品店看见手帕在打折，我想对你来讲，毛巾帕不知道会不会比较好用……」

彩香把礼物推给Itsuki，又拿出自己的份。

「我也买了不同色的，刚好是一对，所以……」

她踌躇了一下后，直截了当地说：

「那条打工地方的女生送你的手帕，可不可以不要用？」

对她来说，这比标示所有物更明显地流露出了占有欲。

Itsuki把包装打开后一条条对照着看，然后笑道：

「谢谢，这些一看就很好用，也是我喜欢的颜色。」

那女生送的手帕该怎么办呢？被这么一问后，彩香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叫他丢掉的话好像有点小心眼，可是又不想放在家里。转送给公司其他有男朋友的女同事嘛，毕竟是放在自己鞋子里当过衬垫，就算洗了也还是很失礼。可是送还给那女生，又太过分。

「我也有是想拜托你。」

突然间，Itsuki也提出要求：

「你借给我的那些前男友的衣服，可不可以全部丢掉？」

这发言一点都不像他平常「好可惜」的作风，彩香眨眨眼，可是Itsuki的声调里透露着不满。

「我才不想穿你前男友的衣服咧。」

彩香失笑，没想到——他也有这一面，好可爱喔！

「好啊，我本来就打算丢了。」

「不好意思。那到时候我连手帕一起拿去丢资源回收。」

「嗯，我也不好意思。可是我也不喜欢那手帕。」

「我跟送的人说不见了就好了。」

这样应该没问题。

接着两人对着菜肴合掌，开始享用极为恬和的晚餐。

这时没有任何地方不对劲，让人以为这样的用餐时光将永远持续。

*

梅雨期间根本没机会出门去采野菜。

取而代之，两人像心愿总算成真，一有机会就进行恋人间的各种亲昵活动。

「怎——么会周末又要下雨了啦！」

彩香窝在被窝里不停地从嘴角宣泄不满，外头的雨声哗啦啦地下，待在房间里也听得到水花被车子溅起的声音。

「平常明明偶尔放晴！」

「洗的衣服也不干，唉。一天到晚都晾在房间里，虽然买了室内专用的洗衣精。」

除得了臭味却怎么都没办法晒得干爽舒适，现在衣服也全晾在窗帘杆上，整个房间充满了生活味。

「不看天气预报的话根本就不敢随便洗牛仔裤，预报又常常不准。」

「还好有你帮忙做这些烦人的事——」

「这是我的工作啊。」

Itsuki不会仗恃着两人的关系已经不一样了，就随便敷衍一开始时的约定，当然，也可能是不放心把家事交给彩香吧。

「我真的好像出门散步喔，我要摘野菜啦——」

「所以那不是迎合我的兴趣啊？」

「咦？不是啊！我每次都很开心啊，你以为我是演戏啊？」

Itsuki从被窝里唰地紧紧抱住了彩香，有点重量的肌肤触感与热度真的好舒服。

「要不要在这附近散步一下？最远只到车站前。」

「有什么东西能摘吗？」

「嗯，有啊，虽然是完全被社会归类为野草的植物。」

反正外面也不是下大雨，看起来不麻烦。

「那你先去淋个澡。」

「嗯。」

Itsuki用浴巾包住了身体离开床铺，只从自己放衣服的地方拿了内衣，就走向通往浴室的短廊。

「你要不要一起洗？」

突然不怀好意地这么转头问彩香，吓得她抓紧了棉被大喊「不要！」。因为有时候啊，Itsuki一使坏，淋个澡可没办法就这么结束。

在小雨中，两人撑伞拿着向来使用的购物袋离开。

彩香看着Itsuki手中那把似乎是临时买的廉价透明塑胶伞，偷偷打算在近期内送他一把新的。

离开家才走了没多久，Itsuki就「这个这个」地蹲在了行道树下。从那里长出来的茂盛绿地，身上长了许多椭圆形的叶片，挺直腰杆往上生长，顶端有些小小的花穗。

「怎么觉得好像是至今为止最像『野草』的植物耶。」

「而且很少人知道这可以吃喔，竞争率很低。」

「这种地方长的草没人会摘回去吃吧。」

之前采芥菜跟蜂斗菜时偶尔会发现有人捷足先登，可是这个完全没人采。

「这一带离大马路有点距离，没什么车子，应该是很好的目标才对——」

「而且狗尿什么的，洗一洗就没事了哦。」

彩香也随口就这么回应，她现在已经不在乎这些事了。

「这叫什么名字？」

「野苋菜（注32：野苋菜为苋科属，又名山苋菜、山杏菜、鸟苋，可食用或药用，在田间常见，是极佳救荒野菜），一记住它长什么样子后，你真的发现到处都看得到喔。」

「苋科的话不就跟日本牛膝一样？」

时常翻着图鉴之间，彩香也知道了一些知识片段。Itsuki赞叹地说：「哇，不错嘛！」同事摸摸彩香的头补充说明：

「日本牛膝的叶子有很多种吃法，不过论味道，也苋菜比较好吃喔。」

「要怎么摘啊？」

「摘顶端软一点的那里，把花穗拔掉，然后挑漂亮又柔软的叶子。」

「嗯，了解！」

记住这重点后，这种植物不论大小都很容易看出。彩香挑了看起来很柔软的叶片，啪啪地不停摘取，大一点的茎杆上的叶片也比较大。

结果随手摘到了一半时，突然觉得手背有点痒。

把手反过来一看，居然有只尺蠖正在蠕动，要是以前的彩香啊一定会哇哇叫，可是现在她只是屏气忍住。比这大的话那真的没办法，不过这种大小的虫倒还挺得住。她用力一吹把虫吹跑。

「不错嘛，有进步哦。」

Itsuki似乎一直从旁看着这一切。被他称赞彩香虽然很高兴，但还是先开口宣告：

「要是比这大啊，没戴手套我一定尖叫！」

就这么沿着行道树一路移动，塑胶袋里已经装了不少野苋菜的叶子。「啊，这也要、这也要！」

Itsuki又蹲在了某棵行道树下。

那里的植物长得跟野苋菜完全不同，不是往上面生长，而是贴着地面长。整体有种光泽感，在圆滑带点红色的茎杆上，有许多生气蓬勃的厚叶片。

「这是马齿苋（注33：马齿苋为马齿苋科马齿苋属，早期是农家喂猪的饲料，因此也称为猪母菜。亦曾被用来做为治疗痢疾及腹泻的药草。花瓣为五瓣，叶互生或近对生。）」

「也是苋科吗？」

「应该算马齿苋科，今天跟苋真有缘。」

彩香听到要摘下柔软的芽端后，便开始折采被水打湿的茎杆。

一路绕到了车站附近，行道树间有些大约腰部高的红砖花坛，马齿苋的栖息地居然延伸到花坛中。

「咦，原来还故意栽这种野草啊？花还满漂亮的。」

有红、有白、有黄，色彩缤纷的花盛放得令人感到惊艳。

彩香伸手准备要采些没有花苞的嫩茎，Itsuki赶忙抓住她的手。

「那不一样啦，那是园艺种，是有人栽种的。」

「嗄？可是叶子跟茎杆都跟马齿苋一样啊！」

「是啊，连俗名都叫做马齿牡丹，英文名称则是Portulaca。这种话强韧又耐热，所以从现在的季节起，正好是把它种进公共花坛的时期喔。」

反正马齿苋也摘了很多，Itsuki说着，边把跟野苋菜分开装袋的马齿苋放进购物袋中。

接着两人走进站前那家小小的超市，不知道Itsuki是不是在回想冰箱里有哪些菜，偶尔会陷入沉思，最后买了一盒碎牛肉、一小盒白味噌跟芥末酱。

两人沿着商店街走回家，小而美的商店街尽头，正好连接着通往彩香家的道路。

就在道路跟商店街的衔接处，有个铺上了草坪，草率种了点灌木跟花坛的三角形小空地，这恐怕时市政府的管区吧？可是也没标示禁止进入，小成那样的空间那么做跟班一点意义也没有。

就在那块空地的边角上，看来好像是除草时拔下来的草堆成了座小山。

「啊，发现了好东西？」

Itsuki大喊着跑向空地。

「咦，怎么了啊？」

彩香也追上去，看见Itsuki蹲在了草堆前，又拿出了塑胶袋。「我一直不清楚这些到底是有人种还是自然生长的，一直都不敢摘。」

Itsuki专挑被拔下来的草中的某一种类，把它放进塑胶袋中，不过拔下来几乎都是那种草，结果他挑道一半时就开始大把大把地抓。

「那是什么啊？」

茎杆上没有分枝，深绿色的叶片两瓣两瓣地对生成十字状。

「颜色看来不是苹果薄荷（注34：苹果薄荷为唇形科薄荷属，又称香薄荷，为多年生草本植物。茎叶可生吃、做香料或提炼精油。）就是香薄荷，不过叶片浑圆，所以我想应该是苹果薄荷，也就是圆叶薄荷。」

「嗄，薄荷？可是被随便丢在地上耶？」

Itsuki摘下了一片叶子搓揉后把手递给彩香闻，的确是薄荷味。

「这种草的生命力也很旺盛喔，会从四处的花坛飞出来跟其他野草混杂，我连在停车场也看过。不过上次看到的那个就长在排气孔后，实在没办法对它食指大动，可是这里基本上是行人天堂吧？」

因为不是用除草机推而是用手拔，所以草上还连着根。

「移植到我们家庭院里的话，不晓得活不活得成喔？」

「可以吧，只要好好种的话应该会长根，而且现在土也被雨打湿了。」

Itsuki边答边把塑胶袋收回袋中。

「之前就一直注意，我看它从花坛长到外面去长得乱七八糟的，不晓得是已经野生化还是有人种。不过我有拍照。」

「白天也过得很开心吗？」

「是啊，很开心。」

那就好，Itsuki住得愉快就太好了。

这是短暂的散步总共还花不到一小时。

「我看趁着还在下雨时把薄荷种一种吧？」

Itsuki将买来的食物放进了冰箱后，就拿出了苹果薄荷的袋子走到庭院，彩香也撑伞跟过去。

在跟隔壁房间隔出围篱的低矮混凝土基底旁，Itsuki像挖犁沟一样地挖出了个洞，彩香负责帮他撑伞。

接着Itsuki从塑胶袋里拿出苹果薄荷。立在犁沟中，用土把洞口填满。虽然不知道那草被挖出来多久了，不过不亏是生命力顽强的物种，现在叶子不但没枯萎，还生气勃勃地伸展枝叶。

「这到底要怎么用啊？」

彩香还没问过这件最基本的事，她顶多只看过薄荷被装饰在蛋糕上。

「那我们就来用吧。」

Itsuki拿起种剩的苹果薄荷，走回屋子里。

接着用手撕掉根，茎杆也撕成适当的大小后仔细洗过，然后放进壶内。那个壶——不管是红茶、绿茶或咖啡，都是用这个玻璃壶浸泡。

谁滚了后，他把水壶的水注入壶中，过了几分钟后茶水已经转为明亮的黄绿色。

「拿杯子来。」

彩香看到了这一步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她拿出两人的马克杯。

杯中注入融入了色泽的茶水后，薄荷茶已经大功告成。

彩香坐在客厅里，怯怯乔乔地啜了一小口后——竟然不输一般红茶店里端出来的薄荷茶呢，非常香甜。

「……开始想吃点心耶。」

「嗯，那……」

Itsuki走到厨房切了薄薄的两片法国面包，把还剩下的野莓酱一起拿过来。

「嗯，这很搭呢！」

彩香在面包上涂上果酱咬下，真是太适合搭配薄荷茶了！

热腾腾的薄荷茶让身体都暖了起来，一段很棒的茶点时间就这么流过。

「这也有很多草酸喔。」

Itsuki边说边把马齿苋过烫去水，接着泡在冷水中。

趁着泡水的时间，他赶紧准备要用的调味料。白味噌里加进芥末酱，再洒入砂糖跟醋——

「芥末醋味噌？」

「没错！」Itsuki铿锵铿锵地在大碗里拌好调味料，接着尝一下味道后偏了偏头，又洒了点米酒，然后再尝了一口。看他点头的样子，大概是味道已经没问题了吧。

于是他把马齿苋滤水扭干后，拌进了芥末醋味噌。

「拿碗来。」

彩香听后在餐具柜前斟酌了一下，拿出小碗。她最近开始懂得怎么搭配食材的颜色，挑选餐具。像这种和式的小菜，还是要选择沉稳的和风图案比较适合。

Itsuki将野苋菜稍微过烫后扭干水，拿出了炒锅。

他把麻油滴进锅里加热，拌炒的是回家时买的碎牛肉。肉炒得刚熟烫之后，他就丢进了野苋菜，加进酱油、酒跟砂糖去调味。

这调味对他来讲太多了吧？彩香正这么想，但后来马上明白了其中缘由。

Itsuki把火关小从冰箱中拿出了两个蛋，打进碗里搅拌。

拌匀后再次把火调强，一口气倒进蛋汁让食材收拢在蛋液里。

「好了，这是野苋柳川风（注35：柳川锅是种把泥鳅由背上片开，与削片的牛蒡一起煮熟后加进鸡蛋的料理，相传名称来自于江户时代开始卖这种料理的柳川屋。），你拿一下盘子出来好吗？」

在一旁看他熟练的手法看得入神的彩香，转向了餐具柜，挑个能衬托鸡蛋黄的黑底平盘。Itsuki连筷子也不用，就这么边摇锅子边把食物摇进平盘之中。

白天喝剩的味噌汤在这时候也刚刚热好，饭也刚煮熟。

看看时间，离休假日的晚餐时刻七点只差了几分钟。

彩香每次都想，这个人身体里一定装了时钟吧？

既然刚做好了，当然要趁热吃，彩香手伸往野苋柳川风。

一放进嘴里不由得瞠目结舌。

「真看不出来……」

虽然很不好意思，开始还是说溜了嘴，Itsuki看来一点也不介意。

「对啊，长得那么一副野草的样子，真是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可是——很好吃。味道近似牛蒡，完全是一道纯正的「柳川风」料理。不涩不苦，只留下了鲜明的牛蒡味。这种菜，没有理由不好吃啊。

「你没去涩吧？」

「这种野草要是煮太久就会只剩下草味，像这种料理根本不需要去涩。有些比较大的叶片还是有点苦，所以稍微烫了一下。」

真的很下饭，而且野苋好吃得让原本是主角的牛肉都退居成了配角。

芥末醋味噌拌马齿苋也清爽可口，完全没办法从它原本的模样想象出。滑稠的厚叶跟茎杆演绎出了有趣的口感。

这些菜在至今为止采过的野草中，也算是最不起眼的了，可是味道丝毫不逊色，恐怕比没什么个性的笔头草还要好吃呢。

而且，居然就长在离家步行还不到五分钟的闲静路边！

「啊——真是不能小觑的野草耶。」

「没有什么草叫野草。」

好久没吐槽了，彩香「嚅——」地吐了吐舌头。

「是、是，是野苋菜小姐跟马齿苋先生！」

*

正盘算着要买把伞送给Itsuki时，突然发现玄关里多了把伞，是下班回家后发现的。

那是把蓝底上似乎有点白色图案的伞，直立在鞋柜旁。

「怎么多了把伞啊？」

「喔，有人送给店长太太一把伞，她没用所以转送给我。」

迎接彩香回来的Itsuki很自然地这么答，不像在说谎。

「大概是注意到我用的塑胶伞很便宜又烂吧，我那把是临时在百元商店买的。」

就算是临时买来应急的东西，这个男的只要买了就会一直用下去。

人家我也注意到了嘛，我也想帮你挑啊……看来这份微微的抱怨只好当成是安慰奖，收回心底了。

已经有把实用的伞，要是再买把心的恐怕会让Itsuki无所适从吧？他习惯有什么用什么，之前他说不想穿彩香前男友的衣服时，还把彩香吓一跳咧。

彩香在玄关打开伞来看，是把坚固的自动伞，上头图案看来也很棒，品味还不错呢。

「太好了，看起来满棒的。」

「其实我还有一把折叠伞，只是现在又不是在旅行，每次都要折折叠叠实在很麻烦，所以就用百元商店买的雨伞。不过这伞做得很牢靠，也比较少淋到雨罗。」

听说店长夫妻的儿子在外地上大学，所以一看到来打工的男生，店长太太就会想起自己的孩子，想照顾他们。

其中又以看来最穷酸的Itsuki成了最佳目标。

「有些寄给她儿子的衣服之类的用品，她儿子不喜欢又退了回来，也全都拿来送我耶，说反正身材很相近。是还满好用的啦……」

可是被人家儿子退回来的东西有点那个……Itsuki无奈地莞尔一笑。

「难怪最近看你多了一些没看过的衣服，我以为全都是你自己买的。」

「反正尺寸也合嘛，我都进来穿着去打工，这样她也会高兴。」

不管穿什么Itsuki都有模有样，所以把他当成接收退货的安全牌也合适。可能是曾经流落街头让他变得节俭，只要有人给他东西啊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收下。既然如此，店长太太也能安心地帮儿子买可能会被「退货」的衣服了。

靠着照顾这个以拿下了一级穷人赏自满的Itsuki，店长太太的寂寞也许稍可纾解，那就当成是做义工吧。只是啊，被她抢先一步有点讨厌呢——

算了，下次再买别的送他把。

想着这些事之间，总算盼到了梅雨结束的消息。

*

「喂，河野！」

彩香在工作的空档间突然被部长叫住，工作上的事，他会叫人去他桌前，可是如果是工作以外的事，他就会自己走去职员区。

这种做法虽然把公私划分得很清楚，可是偶尔职员正在摸鱼玩游戏什么的就很头痛了，所以大家私底下都恳切地希望他不管公事私事，直接把大家叫过去就好。课长的桌前没有隔板，所以可以看到他正在做什么，可是部长的空间有隔板，无法捉摸。

不过，还好彩香那时候没在摸鱼。

「什么事？」

「你对花艺有没有兴趣啊？」

「花艺……」

虽然对野草跟山菜开始产生了兴趣，可是花艺还是未知的世界。

「我对花艺不熟，不过花我还满喜欢的。」

总之就先拿个还不算说谎的答案来挡。

「那要不要那张票去？喔，不，一张、两张、三张都行。」

这位部长是罕见的适合「浪漫银灰」这种字眼的潇洒中年人，他把手中的一叠票亮给彩香看。

『登来柳明：现代花艺世界』

「这……该怎么办？」

一开始的字就读不出来。

「好像是Dorai Ryumei吧，应该是雅号，听说是那个业界里鼎鼎大名的名家喔。」

「是喔。」

要是本名的话还真吓人。

「我们认识的广告代理店送了一堆票来，股长以上的人全都强制参加后还剩了一堆票。现在年轻人好像对这枚什么兴趣。」

彩香看了一下日期，有花艺展出的只有周末那两天。部长，这可能是因为去了一定会碰见上司，所以才没有职员想要去吧？不过这可不能随便斗胆谏言。

招待券是免费的，展出主题既然是花，那也很适合拿来当成约会地点，约女生前往。可要是在那里碰到几个上司的话啊，那就有点讨厌了。

「对了，我有个朋友可能会喜欢，可以跟你要两张票吗？不过不一定能去就是了。」

浮上彩香心头的人当然是Itsuki，花艺跟他的兴趣虽然有点不同，不过他那么熟悉园艺品种，搞不好也会喜欢花。

就算会碰见公司的同事，不过既然是Itsuki——那就算了。

「没关系，反正我发得出去就好。只是你要是不能去的话，就把票让给别人，看似你父母也好，总之是可以去的人。」

大概是真的被逼急了吧，彩香收了两张票后，他还揖手道谢。

之后部长又对其他员工进行地毯式攻击，看他一次次失败的样子，彩香不禁哑然失笑。

晚餐后，彩香把票拿出来，提起了这件事。

「Itsuki，你对这也没有兴趣啊？要不要……」

可是拿到票的Itsuki，看来有点为难。

「不好意思，我对花艺没有兴趣。」

被Itsuki直截了当的拒绝，让彩香有点受伤，原本以为只是跟他喜欢的稍稍有点出入而已。

「可是……我是因为想跟你去，才把票拿回来的。」

「对不起。」

Itsuki好像一点都不想退让。

彩香有点别扭了起来。

「那要怎么办？公司要我们尽量出席耶，要是你不能去的话，我就要找别人……」

Itsuki大约也发现了她在闹脾气吧，脸上出现困扰的表情。

就这么沉思了一会后，他开口说：

「那个……这一定要你本人去吗？」

「是不用啦……要是有人代替我出席的话。」

「那这两张票给我？」

「不跟我去，你要跟谁去？」

彩香声音明显流露出不满，Itsuki赶紧挥手说：

「不是啦，是要给打工那边的店长太太啊！她之前不是送给我伞吗？」

「那她一定会去吗？」

「嗯，这我不知道，可是她开店应该人面还满广的，一定会把票送给想去的人。像这种展览的票，原本的价位应该不低吧？」

就当成收下伞的回礼，这道理好像也说得通。而且除了伞外，好像也收了不少东西。

「好啊，那就给店长太太吧。」

彩香也同意，她把两张票都给了Itsuki后，看见他舒了口气的表情。

那表情又让彩香赌气了。

「你为什么讨厌插花啊？」

「我也不算讨厌……」

Itsuki困扰地抬头望着天花板说：

「嗯——我还是比较喜欢长在地上的花花草草，像那种看不见长在地上的样子或是生长情况的花，我实在没兴趣。」

「嗯……」

算了，反正硬拉一个没兴趣的人去看，最后也索然无味，一点都不好玩，彩香心底这么跟自己说。

隔天早上，Itsuki打工回来后若无其事地跟彩香说：「谢谢。」

「店长太太很高兴呢，说她跟朋友正在学插花，听说过那位花道家，所以要跟朋友一起去。」

「那太好了，有机会谢谢她的照顾。」

彩香谁了一晚后已经不生气了。

「听说票价原本要四千元，所以店长太太虽然有兴趣也只好算了。」

「咦——原来知名花艺家的展览这么贵啊。」

「打工是特别盛大举办吧，场地也是一流的展场呢。」

Itsuki在彩香的身旁坐下，也开始吃起早餐。

「我从她那边收到了一大堆东西，心里一直觉得很不好意思，这次还好有你，我刚好可以谢谢她，心里也比较轻松。」

「这种展览还是让喜欢的人去最棒哦。」

票送了出去，彩香也不用担心。

这次花艺展在第一天展出的当晚，稍微上了一下新闻。

画面从堂皇的展场前排了一长龙的观众开始带过。

「喂，Itsuki，是那场花艺展耶，会不会看到你们店长太太啊？」

「不可能吧，这么多人排队怎么知道是哪一个？」

Itsuki边看着报纸的电视节目表，边摇彩香转台。

「有高山植物的特别节目耶，我要看。」

「你真的对花艺没兴趣哦。」

彩香窃笑着帮他转台。

心里真的觉得没硬拉没兴趣的人去看，实在太好了。

「河野。」

花艺展结束的隔天，部长马上跑去问彩香：

「你去了没？」

「喔，我想约的人后来没办法去……」

要怎么解释啊？怎么巧妙地解释「同居男友打工那边的太太」……

「我跟房东太太说了后，她说要跟老公一起去。」

「喔，反正有人用掉就好了，太好了太好了。」

「嗯，听说人很多，不过看得很开心。」

「这样啊，那就好。多谢啦，票是跟我们很有交情的公司一位上面长官拿来的，我们公司也想尽量动员。」

说完部长就快步离去了。

可是……

伞也被人先送，想带他去的花艺展也没去成……

怎么好像一直被人抢先一样……

Itsuki到底会喜欢什么东西啊？彩香叹口气陷入了沉思。

节俭大王，喜欢户外运动，彩香从没跟这种类型的男生交往过，过往的经验毫无用武之地。

真是麻烦啊！彩香不自觉又叹了口气。

（野苋菜、马齿苋与苹果薄荷）

第一卷 9.红心藜·灰藜/艾草 以及花水木

9. 红心藜·灰藜/艾草 以及花水木

Chenopodium album var. centrorubrum(Chenopodium album),

Artemisia princeps & Benthamidia florida

*

梅雨一停后马上就是无止无尽的夏天了。

庭院里的苹果薄荷已经枝叶繁开，但这种天气热茶一入口立刻汗水狂喷，所以Itsuki把它泡在壶里等它冷凉。苹果薄荷茶冷了后，滋味更馥郁甘美。

某个休假天，当彩香还赖在床上享受晨间假寐时。

她听见窗户喀啦一声被拉开的声音，心想Itsuki大概又出去摘薄荷了吧，但立刻就听见了脚步声往回走。

「彩香，来一下。」

「怎么了？」

还没换下睡衣的彩香，就这么被他牵着走到庭院去。

两个人开始同居后，室外妥协就从一双变成了两双，让两人能同时出去庭院。

连在这种小事上，也琢刻着两人共同生活的足迹。

「呐，久等的第二张脸来罗~~」

他讲之前，彩香根本都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之前除草时，离房间最远的围篱上海留着一株——名字不怎么好听的蔓草。

一望后，彩香的瞌睡虫全跑个精光。

「这什么啊……好漂亮……」

在围篱上——在那攀上了围篱的蔓草上，明媚动人的娇美小花妆点得白白灼灼。

花心上渲染着高雅的胭脂色，百合形状的花身上则缀着一圈折边。

彩香边听着关于这蔓草的事，边直愣愣地盯着花瞧。

想不到居然有这么漂亮的第二张脸……

「要是没闻到它的臭味，真的会觉得很像缩小版的新娘捧花耶！」

「被称赞成这样，我看花也开心得不得了了，应该会很想努力改变自己的味道吧？」

两人又顺便看了一下苹果薄荷，接着回到了屋内。

「再来，采野菜的季节就要结束了吧。」

早午餐时，两人照例吃着面包餐点，Itsuki忽然这么咕哝。之前家里存放的山菜跟野草愈来愈少上桌，面前还剩下一点的野莓酱今天吃完也快没了，幸好苹果薄荷看来还能喝上好一阵子。

「啊——好讨厌喔，夏天没有山菜吗？」

「虎耳草跟豆瓣菜一整年都有啊，可是一天到晚去同样的地方，早晚被摘光，而且也会腻吧。再来可能偶尔才会去采。春天吃过的山菜现在纤维都长得太粗了。」

这么一说，自己上班途中会看到的野苋菜跟马齿苋，虽然长得比较高大了，可是茎杆跟叶片也变粗，看来一点都不好吃。

「要是等到了秋天，然后愿意去爬山的话，倒是还可以采到一些树的果实，不过现在大概只有艾草（注36：艾草为菊科蒿属，又称艾蒿、又称魁蒿。在民间风俗中可以避邪去毒，因此端午节要悬挂艾草，也可做成艾草糕，或药浴、艾炙用。）还算好用吧，你要去摘吗？」

嗯，彩香用力点了点头。一听到好久不能摘，更想去了。

「我们要去哪里？」

「把上次去的小河哪里当成终点，采一些虎耳草跟豆瓣菜回家。然后去程是不会经过一些塑胶棚架的温室吗？那一带应该有艾草。」

听他这么一说，彩香想起在河堤道路的沿岸，似乎零星看过一些温室屋顶。

「可是艾草不是一等新叶长出来就要去摘吗？我记得图鉴上说那时候最好吃……」

「小小的叶子一片片摘实在太麻烦了，我喜欢等它长大一点连茎秆一起折，这样比较轻松而且用途也比较广。嫩叶顶多只能做成草饼吧？书上还有写别的做法吗？可是谁要负责捣麻糬那些事？」

「你不会做吗？」

「那么麻烦的事你绕了我吧，虽然用磨棒跟研磨钵也可以做，可是收拾起来很麻烦耶。」

虽然嚷着麻烦麻烦，可是这个人真的会做耶，彩香心里这么赞叹。

「那准备一下出门吧？餐具我来收就好，你先去准备。」

「好！」

不过彩香还是先收拾了一下自己的餐具，才跑去洗脸台。

早春的时候穿的那间淡绿色连帽外套，到了梅雨过后的此时已经太厚了。彩香在里面穿了件无袖上衣，接着想找件脏了也不容易看出的图纹长袖衬衫。

「咦，无袖上衣不错啊！」

走进卧房的Itsuki开心地说，他们已经习惯被对方看见自己更衣，可是，突然这么讲彩香还是有点害羞。

「干嘛啊！你讲话好像糟老头喔。」

「可是摸起来很舒服嘛。」

Itsuki说着说着很自然地靠近彩香，一把把她包住。

「皮肤摸起来好光滑哦，彩香！」

他那充满男人味的手抚摸着彩香露出衣服外的臂膀。

「你的糟老头指数上升罗！我又不是要这样出门，会晒伤耶！」

「知道啦！」

Itsuki一放开手后，彩香便赶紧退到安全距离外，他已经换好了牛仔裤，现在大大方方地在彩香面前脱掉上衣。

彩香不小心地瞄到他紧实的背肌，赶紧别过头去。

每次都把他的背抓伤……想到这些事脸都红了。

——我也是色老头吧？

*

不怕晒黑的Itsuki只穿了件T恤，而彩香随兴套了件薄长袖衬衫。

两辆脚踏车一齐出动。

两人骑在还是没什么行人、土都被踩得扎扎实实的堤岸上，看见河的方向有些清清湛湛的白花，长在了紫红色的植物上。

那是Itsuki先前说「不要摘」的虎杖。

「那是虎杖的花吗？」

「对啊，你好细心。」

「嗯，我在图鉴上看过好几次，不过这是第一次看到真花耶。」

好像在妆点七夕活动的花朵喔！说完自己的心得后，看到Itsuki放声大笑。

「你称赞的技巧很高超耶！」

「我又不是特别要……」

「那么普通的花，要是我决不会想到七夕什么的，你上次也说鸡屎藤像新娘捧花！」

「我又没称赞它的臭味，臭味不算哦！」

「嗯，可是明知它那么臭还说得出捧花这个字眼……」

我的想法是不是有点怪啊……不禁担心了起来。

「你不会先入为主，我觉得很坦率，每次跟你散步都很快乐呢。」

毫不做作就可以说出这种话，彩香觉得Itsuki才比较坦率吧！

「我也很快乐哦。」

轻松地这么回应后，却被问自己刚说什么。风太强，把声音都掩盖了过去。

「我说，我也觉得跟你散步很快乐！」

结果变得好像是在用力宣告什么一样。

骑了一阵子后，开始零零散散地看得到一些塑胶温室的顶篷。

过没多久后，Itsuki就喊了声「好耶！」把脚踏车停在了路边。

「什么事情好啊？」

「田里有人啊！在温室旁鬼鬼祟祟的话，偶尔会被认为是来偷菜的。有个可以打招呼的人在比较好。」

说着他就步下了堤岸，往田地跟温室的那一大片土地过去，毫不犹豫地大喊：

「不好意——思！」

蹲在绿油油田里的伯伯站起了身来。

毫无顾忌就突然跟陌生人讲话的行径之大胆，把彩香吓了一大跳，但两个人是一起来的，总不能自己一个人在堤岸上发呆。彩香赶紧走下了堤岸，连忙点头——虽然不知道对方看不看得到。

等彩香追上去时，Itsuki已经跟伯伯讲起了话。

「不好意思，突然来打招呼，有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啊？」

「这边的温室入口一带，长了一些艾草。」

咦，那是艾草？在一旁的彩香听得内心惊呼。长在入口附近的草都已经高达彩香的腰背了，可是图鉴的照片明明是贴着地面生长啊，怎么会长得这么高！

「哦，除也除不完啊，所以就干脆不管了。」

「我可以摘一点回去吗？」

伯伯惊讶得瞠目看着他，这个人）长得一副现代模样的年轻人……

「……那种东西，你打算摘回家做什么？」

「哦，现在刚好是把嫩芽炸成天妇罗最好吃的时候嘛，然后叶子泡茶也很好喝、晒成茶叶也能放一阵子。」

Itsuki边说边用手指头数，伯伯看得脸上都漾开了笑容。

「真看不出来你这种年轻人居然也知道这些老方法啊。」

好像还满合他的意，伯伯又说：

「我正在想温室入口要是再不除草的话，进来会有点麻烦。你要摘多少都可以，这也给你。」

说着就顺手从脚边拔起了一株植物，橘色的身体一露出土壤后，

「红萝卜？」

彩香惊讶得连声调都提高了，伯伯笑着说：

「这位小姐是城市人吧？」

「是啊，不过很厉害喔，她什么都不怕全都敢吃下肚耶！」

「那你们两个很适合啊。这里有一点你们拿回家吧。」

说着有拔了三、四颗红萝卜给Itsuki。

「太感谢了！现在都找不到店家连根叶的红萝卜，真是太高兴了。」

「你也吃过叶子啊？」

「很喜欢啊，炒叶子很好吃，做成天妇罗也好。」

「没错没错啊，我看你可以嫁人了。」

他这种马上就能跟人打成一片的性格，大概是他之所以能一路旅行，知道倒卧路旁的原因吧。彩香在一旁想着，连插嘴的机会都没有。

「这位小姐你也吃吃看，现在卖的红萝卜、白萝卜都把叶子切掉了，可是叶子也是极品喔。」

「嗯，我很想吃！」

对话的对象突然转移到自己身上，彩香精神抖擞着回答。

「真不敢相信这居然是艾草。」

彩香望着高度及腰的野草。

「竟然长得这么高。」

「这么高才比较好拔啊，你帮忙摘一下嫩芽好不好，我来从茎杆底下折起。」

挺直了腰杆的茎杆前段的嫩芽，似乎还没舒展开全部的叶片。身上被独特的白色绒毛覆盖着，叶穗细细长长得像笔尖一样。摘下嫩芽时，感觉到一阵柔软的触感。

正当彩香把嫩芽一个个摘到塑料袋里时，Itsuki也一株又一株地从长长的茎杆上，折下了好大一束。

「好——了，差不多够了。」

他把折下来的茎杆前端利索地放进彩香的塑胶袋里，喊下休止符。

两人爬上似乎是刚才那位伯伯辟出来的小径，把战利品塞进了脚踏车篮。

接着Itsuki朝着田里的人影大声招呼：

「伯伯，谢谢！」

伯伯听到后站起来用力挥舞着手。

两人也边挥舞着手，边再度骑上了脚踏车。

「啊，你看！」

中途时，彩香看到一种眼熟的草，赶紧叫住了Itsuki。

眼熟也仅限于图鉴上。

「这是红心藜（注37：红心藜为藜科藜属，又称赤藜、红藜、台湾藜，为台湾原生种植。原住民会以其种子做成糕点或酿酒、花可做为头饰、幼苗、嫩茎叶可食。）吧？」

「咦，真的耶。」

虽然没看过实际的模样，可食长在天地那端堤岸上的植物特征很明显，所以彩香光看过照片也有点印象。单枚叶片一路从茎杆下端错落着往上长，叶端虽然呈现不规则锯齿状，可食看起来很软，叶子的顶端散落着淡红色的叶粉，这种粉在称为白心藜的植物上应该也有。

「不晓得好不好吃？」

书上说味道近似菠菜。

彩香正准备要下车采，「等一下！」Itsuki连忙制止了她。

「别采啦。」

「为什么？」

「因为这种植物最近愈来愈少了，白心藜也是，我走过了很多地方，这两种植物真的愈来愈少见了哦。」

「该不会是濒临绝种吧？」

「还没到那地步……」

可是他的表情清楚写着再这么下去，绝种也不奇怪。

「我知道了，那我不碰它。」

「嗯，谢谢。」

「希望它不要被别人发现，长多一点。」

「对啊。」

两人又袭击骑着脚踏车离去。

采完了虎耳草跟豆瓣菜后，回程的路上已经没看见农家的伯伯。

回家后，最先吹的是艾草的茎杆。在厨房地板上铺上了报纸后，两人开始把茎杆上的叶子全摘下来，最后在报纸上堆出了一座小山。

「你说这可以泡茶啊？」

彩香在一旁听见他让农家伯伯啧啧赞叹的使用法。

「要直接泡来喝喝看吗？」

Itsuki边问边烧起了开水。他在正好喝完了薄荷冰茶的空玻璃壶里丢进几片艾草叶，然后注入滚烫的开水。艾草的色泽出来得比苹果薄荷快，是黄绿透亮的颜色。

彩香把倒进了两个马克杯的其中一杯拿来，战战兢兢地问了一下味道。艾草的独特香味搔惹鼻头，吹口气轻轻一啜。滋味居然很清爽，像是有着艾草香气的日本茶。

「是日本茶耶，好好喝。」

「颜色一出来就要马上倒进杯子里喔，这是诀窍，要是泡太久的话涩味会变重。」

他留下了一些要直接泡茶用的叶子，把剩下的铺在走廊报纸上。

「晒干后，就像一般茶叶用就好了。」

「那这阵子都有茶喝罗。」

要不要泡一点茶放凉，等晚餐喝呢……Itsuki晒完茶叶又走向了厨房。

晚餐菜色有虎耳草跟艾草的天妇罗，再来是炒红萝卜叶、豆瓣菜色拉。其中艾草天妇罗及炒红萝卜叶都是新面孔。

彩香夹起了艾草天妇罗轻轻沾了点酱后，咬下一口。艾草香直喷鼻头，滋味很温和。

「目前为止吃过了很多天妇罗，我有结论喔！」

彩香把艾草天妇罗吞下肚，开口说：

「蜂斗菜花的天妇罗最难吃！书里还写什么炸成天妇罗很棒！」

比一般人根本没想到能做成天妇罗的西洋蒲公英还难吃，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彩香不满地唠叨，Itsuki笑着安慰她：

「可是喜欢的人会觉得那苦味好吃得不得了喔，味道强的菜啊，一习惯后就会无可自拔。」

「我才不喜欢咧，艾草跟虎耳草都好吃多了！」

炒红萝卜叶也用麻油炒得很香，让人食指大动。

冷凉的艾草茶，则成了饭后爽口的最佳良伴。

*

后来，夏天到了。

虽然说因为产季结束只好停止外出摘野菜的活动，可是彩香原本就不适合在夏天时散步太久，这件事，身体教会了她。

原本还心想戴着帽子没关系，结果一轻忽大意搞得自己都晕眩了。水分补充得不够，发生了轻微的脱水症状。她以往夏天都待在有冷气的地方，没有什么外游经验，总算得到了报应了。

「所以我就说要多喝一点水呀！」

Itsuki逼着彩香一口气喝光了运动饮料，然后还硬要她在附近公园里把头枕在他腿上。

过来过往的行人都盯着这边看，彩香的眼睛上盖着溽湿的手帕，横躺着把头枕在男生的腿上，那模样任谁看了都知道她是「中暑」。

彩香却没有机会哀嚎太丢脸什么的，因为Itsuki让她把头枕在他自己的腿上后，就滔滔不绝气急败坏地一路训话。

「我到底跟你说过几次要喝水？你每次都『没关系、没关系』地敷衍我，喝水也只喝个一、两口！要是再严重一点得叫救护车的话，那情形看你怎么办！听不听别人的话啊？这是你自己的身体耶！」

彩香一点也不敢回嘴说：「我也不知道会这样啊！」不然恐怕就没完没了。刚刚训话声就已经够大了，现在更加激昂。

「可、可是女生上厕所很麻烦嘛，所以之前散步时我也都尽量不喝水……」

总算找到了机会回上一句，结果Itsuki「哼！」地一声冷淡相对。

完了！是不是踩到什么地雷？才这么想已经太迟。

「你的意思是，之前我都没考虑到厕所问题，一直拉着你到处跑吗？」

这么一说，采野草时好像每隔一阵子都安排了上厕所的时间。

「对、对不起！我笨得没注意到！」

正要跳起来赔罪，Itsuki却硬从盖在眼睛上的毛巾压住。头被压住的话就没法起身，这是人体的基本原则。

「好啦，你给我躺着！」

一听到那么凶狠的声音，彩香只好又躺了下来。

「就算目前为止都是因为那个问题所以不喝水，可是夏天是例外吧？不管你喝了多少谁都会变成汗，积存在体内的热气也可以藉着喝水排掉啊！」

结果在他同意前，好像就这么在长椅上躺了一个小时吧？

从那之后，散步时一定要多喝水，一有不舒服就得马上报告，到阴凉处休息，这条强硬的准则就这么被定了下来。

如果连周末也加进去的话，这次公司的暑假（注38：日本企业会在夏天时配合盂兰盆节，放三到五天的假，以让员工返乡休假。）连休五天。

Itsuki的打工仍照平常的班表走，所以并没有计划要出远门。

「如果要跟朋友去旅行或是回老家，不用顾虑我喔。」

虽然Itsuki这么说，可是彩香不想分开行动，所以暑假当然就窝在家里。不用上班的话，就帮他分担家事吧。

Itsuki白天的睡眠时间，彩香也跟着一起就枕。反正她平时就喜欢梦周公，陪着睡一点也不辛苦。

就在休假过了一半时，正巧是暑假结束前的周末第一天。

吃完了午饭后，Itsuki踟蹰地自言自语：

「晚餐煮什么才好呢……」

听起来很困扰的样子，彩香从没看过他为了料理的选项而迷惘，觉得很稀奇。

「你也会不知道要煮什么啊？」

「会呀！对了。」

正在客厅桌前用手托着脸颊的Itsuki，眼神一亮地望着彩香。

「你今天想吃什么？」

突然被这么一问，彩香呆想了半天才说：

「……你做什么都好啊。」

「那根本一点建议性也没有嘛！」

Itsuki苦笑。

「那……意大利面吧！我没吃过的意大利面！」

「就这样？要不要做点比较……怎么讲，比较难的？」

「可是我点的话，一定会点炸鸡块或汉堡肉之类的常见菜啊。你那些很有创意的菜比较好，而且我也已经指定了意大利面嘛。」

Itsuki又烦恼了一会儿，起身说：

「彩香，一起去买东西！」

「好！」

他的提议彩香怎么可能会拒绝？马上就兴高采烈地穿上了到附近时常穿的衬衫。

照旧还是到家里这侧的站前商店街购物。

首先去超市猫了生奶油跟最细的意大利面条、酪梨，接着到蔬果行买芦笋跟西红柿，那家蔬果行似乎没卖酪梨。最后是去鱼店买虾，很大手笔地买了十只老虎虾。

「家里还有鸡蛋跟洋葱，好了！」

去了三家店拿了一堆袋子，全是Itsuki提。

「这样我根本没帮上忙啊！」

「没关系啦，我也不想自己一个人买菜，何况现在有事让你做了。」

Itsuki把脚步停在了某家蛋糕店前，那是家时常出现在当地杂志的店。

「你要上面有写名字的大蛋糕，还是想要很多小蛋糕？」

「嗄？咦，什么意思？」

Itsuki满脸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说今天是几号？」

「八月……十五？」

这么回答才想起今天是自己生日！

「……你还记得啊？」

当初提起的时候是初春，彩香笑着打趣自己是在盂兰盆节出生，从来没好好过生日。

「你到底要哪种？」

Itsuki一脸不耐地催着彩香，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看来时在害羞呢。彩香不禁一笑。

「我要很多小蛋糕？」

「要几个？」

每次彩香都担心卡路里，只吃两个。可是自从Itsuki做菜一来她已经瘦了三公斤。

这种时刻，干脆放纵一点吧。

「三个！」

「那两个人就点六个罗。」

彩香眨眨眼。

「你也要吃三个？」

「不行吗？今天是我请客。」

「不是啦，我只是没想到男生也会吃那么多蛋糕。」

「我很喜欢甜食啊！」

这看来不像说谎，因为他跟彩香一样认真地研究着橱窗里的蛋糕。

彩香负责拿蛋糕盒，包括刚才买的东西在内，轻轻松松就破了四、五千元。

「我们一餐花这么多钱没关系吗？」

「反正是生日，你不想好好庆祝吗？」

问人的反被问，彩香歪着头说：

「该不会之前问我想吃什么晚餐……」

「女朋友这么没神经，这真是很方便也很辛苦。」

有点不满的模样真是太可爱了！彩香牵住他空出来的另一只手。

「不过啊，平常吃冷冻虾就好罗。」

「我知道啦！今天是特别的日子啊！」

晚餐端出来的意大利面是加了酪梨虾的冷盘。

把酪梨、虾子、芦笋及意大利面以冷奶油酱拌匀后，添上了切片西红柿增加色泽。

「可以随意加点柠檬汁。」

「开动罗！」

彩香乖乖地合上双掌，先这样吧。

「美味！从来没吃过这种菜！」

虽然在居酒屋也曾经吃过酪梨虾色拉，可是这是彩香第一次吃到这种意大利面冷盘。

当然有些餐饮店或食谱里可能也有这道菜，但就Itsuki下厨让她在家中品尝的这层意义来讲，这是「第一次」。

彩香挤进了几滴柠檬汁试试，发现口味清爽可口。

因为想等胃消化了点再吃蛋糕，所以餐后先休息。

「我想配薄荷茶耶，我去摘！」

彩香说着就跑去庭院里摘苹果薄荷，回来时发现自己的位置上放了个稍后的四角形包装。

「不晓得你会不会喜欢……」

咦，没关系吗？这么费心地帮我过生日……

彩香先把摘下来的薄荷插在玻璃瓶里，又惊又喜地打开包装，里头——还真像Itsuki的作风。

「……嗯，我本来也打算买齐这一系列的书。」

从包装里露出脸来的，是彩香手边图鉴系列里的其它本，有她还没买的《日本花草》夏、秋，以及上下册的《日本的树木》。

「谢谢，这太棒了！」

自己没的图鉴已经翻上了瘾，现在这基本肯定也很有趣。正这么想，突然想起为什么自己想买却一直没买的原因。

「不对吧！这套书很贵耶！一次没四本没问题吗？」

「我才要说不对咧！不要算钱好不好？拜托！」

Itsuki怒吼：

「要是你喜欢的话就不要担心我的钱包啊！你应该先好好谢谢我吧？」

「可是你的节俭病传染给我了嘛！有什么不好？」

「但今天不是普通的日子耶！」

这么说也没错啦。一阵窒息的沉默过后，彩香环住了他的脖子说：「谢谢你这么用心」然后轻轻献上一吻。「干嘛不直接这么回应呢？」Itsuki很不满地也回吻了她。

「那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我也要帮你过。」

Itsuki只是故意闭口，没有回答。

「我现在跟你说也没用，我的生日还要好久。你这种人连自己的生日都会忘记啊，我现在跟你说一定也会忘把。」

「那、那是因为放假时比较没注意到日子嘛！所以不小心忘了啊。」

「不要。你这么没神经，不能相信。」

他这么坚持，不过结论是：

「我生日快到时一定会告诉你啦！」

就这样一句话再加上勾勾手约定，被他给逃过了。

*

熬过了残暑，秋天总算翩翩来临。

「喂，车站前那条马路的行道树是花水木耶（注39：花水木为山茱萸科四照花属，又称四照花、山茱萸，花瓣有四瓣，呈十字对生，在台湾被列为濒临绝种植物。因歌手一青窈有一首同名歌曲大为畅销而为人熟知。）！」

之所以会发现，是因为翻了Itsuki送她的图鉴。

Itsuki听她这么说，脸都歪了。

「你不知道吗？春天时开过花啊。」

虽然有首同名的流行歌，可是彩香根本不知道花水木到底是什么样的花——更不用说居然还是树？

一开始会想调查，是因为开始掉叶的行道树上长起了显眼的红色果实。椭圆形的正红色果实在每个花萼上都结了四、五个。

「我想搞不好可以吃吧，所以就去翻山菜图鉴的果实类，结果没有。」

「当然没有啊。」

「然后我又翻了你给我的树木图鉴，里面不是有花跟果实的照片吗？结果在上册最前面的前面，还不到一百多页的地方就有了！找到那种果实，一看名字居然叫做花水木！吓一跳耶，什么啊，花水木居然长这样！」

「太好了，一开始就找到了。」

Itsuki不怀好意地讪笑。

「可是很不可思议耶。」

彩香毫不介意，继续说下去：

「车站前的马路上不是两旁都种满了花水木？可是我们走的那一侧的树，有很多果实，但另一侧的树，有些却已经光秃秃了。我本来以为是不是因为熟了掉到地上，可是树底下根本只有几颗而已，一点也不像全都掉下来了，你觉得为什么啊？」

彩香发现Itsuki连想都没想就要回答，赌起气来。

「算了，我还是自己想！」

看到了彩香那样逞强，Itsuki也直接把答案吞回去。

「好啊，那你加油哦。」

说着轻轻敲了她的头，让彩香气得脸鼓鼓地。该不会是因为日照吧？彩香猜想是因为这个原因，因为对面的日照较充足。

她摘了两边的果实来比较，虽然远远望去，两边都是色泽差不多的红色，可是对面的果实颜色较暗，果皮粥、摸起来也软，但这边的果实不但明亮而且果身饱满，就算用力压也压不扁，还很硬实，该不会是因为成熟早的比较早掉落，所以也比较早回归土壤吧？

可是这样的话，对面的树掉下果实的比例应该很平均呀——有些掉得只剩一、两粒的秃树混杂其间，这太奇怪了，难道同一侧的日照也不一样吗？

她每天上班的路上都思考着这个问题，某天发现同一侧的树上停了鸟儿，正在琢着花水木的果实。

「啊——！」

走向车站的人都被吓得回头看着彩香，可是她没心思管他们。

「我知道了！我知道花水木的答案了！」

一回家彩香就在Itsuki打开玄关时，迫不及待地边脱鞋边炫耀。

「那个啊，味道不一样！」

「是哦，味道……」

Itsuki边回应时土壤发现不对劲。

「你吃了？」

「嗯，日照比较不好的那边熟成得比较晚，还又硬又涩，可是日照好的那边已经熟得软透了，味道有点不同。」

「……图鉴上应该没说可以吃吧？」

「可是也没写有毒啊！有毒的话一定会写。」

「是会写没错，花水木耶没毒没错，可是！」

「我常翻图鉴就发现了哦，不管好吃或味道普通，只要能吃就会被归为山菜，但要是不好吃但没毒的话就没特别标符号。相反的，有毒的种类一定会特别注释。可是啊，不同的出版社对山菜的归类法也不一样，这家没写的那家却写成山菜，或是那家写成山菜的这家没写。也就是说，没毒的植物分类基准很不一定。」

「……那的确是实话。」

Itsuki的喉头发出了咕咕的笑声。

「可是就算没毒，人家也没写能吃啊，你还真的吃啊，真是了不起！」

「咦，难得你不会吗？」

「我也有这些知识啊。」

所以意思是说，他也会吗？

「可是你要是没有完完全全地查过图鉴，绝不可以这么做喔，太危险了！」

「嗯，我会小心。其实一点也不好吃耶，难吃死了，我全吐了出来！」

「那正确答案到底是什么？」

「是鸟！是鸟吃掉的！虽然不知道它们觉得什么才好吃，可是同一侧的果实成熟时间稍微不同，它们一定是从自己觉得好吃的树开始吃，所以才混杂了一些光秃秃的树。」

太棒了，答对！Itsuki说完微微笑了起来。

*

「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吗？」

有时会发现Itsuki一直望着自己，这样的时刻愈来愈多。

「没有啊，我只是在想你好可爱。」

这种时候的Itsuki表情温柔得让人没办法正视。

「怎么突然讲这个？」

彩香只能低头回避，不然的话——

「好喜欢你哦！」

这种甜言蜜语马上就会发射过来把自己击沉。

没多久后，连日照较差的花水木耶都全身光秃秃了。已经到了不穿外套就没办法上班的季节，时序朝着冬天迈进。

有一天彩香回家时，如常地照着相同的节奏按门铃，却没人出来开门。好久没自己拿出钥匙来开玄关门了——

迎接自己的，却只有一片死寂的房间。

暗黑中连盏灯都没有。

冷彻骨髓的室温让人恍然大悟。

彩香把门上锁，沿着玄关一路开灯，走过之处全都亮了。

她走进了寝室，发现陈设已经回复到Itsuki来前的模样，只留下了两个架设衣架时打下的木钉痕迹。

今天刚好是每个月两次的资源回收日。

忐忑地打开了留到最后才开启的通往客厅的拉门。

电灯亮后，看见桌上有封横式信封、笔记本及一把房间的备用钥匙。

信封上写着「给彩香」。

封口没有粘起，她把信封打开，手并未发抖。只是沉静得连自己也意外地掏出了里面的纸。

只有一张跟信封大小相同的便笺。

对不起，后会有期。

一定是犹豫再犹豫，理由不晓得仔细地写了多少遍后，终于想起便笺的方法，浴室把信撕破，最后连撕掉的信也都带走。

为了让彩香没有罣碍。为了要让她必要时随时能把自己忘掉。

后会有期。

就这样一句话，泄露出他无法隐藏的留恋。

才这么两句话！才这么一封选过的便笺跟信封也让我看出来！我的留恋也无法控制啊！

接着她在便笺底下，发现了几张照片。

戴着花环害臊不已的彩香。

这张是用望远镜头吧？是弯着腰在草丛里搜寻着、一脸认真的侧脸——一定是摘蕨菜的时候。

还有手中捏捏着宝石般的野莓的笑脸。

就这三张。

看见这三张照片时彩香手才抖了起来。

颤抖地翻开了笔记本，里头写了他做过的菜的食谱。困难的都就省略了，只写了彩香应该也做得出来的菜。

究竟是从多久前——你就打算离开这里？这些东西不是今天白天写得完的。

彩香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走向庭院。

之前他说虽然已经枯萎但明年还会发芽的苹果薄荷，并没被拔起。

安心了——安心后就已经是极限。彩香冲回室内，飞奔回房把脸埋在被子里，嚎啕大哭的欲望已经无法控制，宣泄而出。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不可能一直这样下去。

我只知道你的名字。

我其实早就知道了，

你在某个地方、做了什么决定。

有一天开始，Itsuki再也不会在彩香身上留下拥有者的记号.

这种事不过是场梦，即使有人摆出成熟的姿态这么劝我、笑我也无所谓。

我想永远跟你在一起。即使只知道你的名字、连你姓什么都是偶然间发现，我还是想永远跟你在一起。不管我们两个人去哪里、不管到什么时候！

原来我身体里有这么多水？

就让水全部流出，让我干枯而死吧。

（红心藜·灰藜/艾草以及花水木）

第一卷 10.四季流转

10. 四季流转

*

过了几天后，彩香才想起当初交给Itsuki的钥匙，包括备份钥匙在内总共有两把——但跟信放在一起的只有一把。

所以，他还留着另一把吗？是要告诉我他有一天会回来吗？

接着来临的冬天，彩香只能失魂落魄地熬过。

靠着Itsuki留下来的食谱笔记，勉强撑住了生活步骤。

就算他不在了，但他留下来的、他留给我的，我什么也不想再失去。

包括已经被他的菜给养刁的味觉。

尽量写得浅显易懂的笔记里，把味噌汤的做法放在最前头，Itsuki把彩信的程度摸得一清二楚。

虽然比起他来还差得远，但至少要能做出连自己也能接受的味道，为了这样，彩信每天下班后只做味噌汤。

配菜总是纳豆、梅干、生鸡蛋与海苔之类的，这样形似旅馆早餐的菜色已经被无数次地密集重复。

Itsuki的料理没有名字。几期粗略地分成了「炖煮」与「油炸」等，分类底下罗列着各种食谱。

彩信一模一样地做。

最初真的好辛苦，煮焦或煮过头成了家常便饭，彩信甚至还买了简易灭火器来放在厨房里。

要是炒菜时连锅子都起火了，肯定会被禁止煮饭。

便当的层级也只好下降，里头塞进了粗糙的饭团，剩下来的就用乱七八糟的配菜来填满。

最后又重新回到了外食组，晚餐也改吃超商或便当店的便当比较快。龟速进步的厨艺真让人很想放弃。

但就算这样……

我也不想失去这个让我学会了享受食物原味的味觉。觉得外食虽然好吃但口味却太重时，才发现自己的标准已经是以Itsuki的手艺为准，那份新奇的惊异感我要永远记得。

所有跟他有关的回忆，我都抱着不想失去。

一有空就翻开图鉴。

啊，这是那时采的植物，这个我们看过，那时那个季节。

脚踏车停车场里还停着他的车，定期擦拭灰尘，可是没人骑，最后轮胎都凹陷了。彩香还是不想丢，只是把它移到不会挡住别人的角落。

这种滋味，是所谓的失恋吗？

我不晓得，因为根本连分手也没说。

对方只是留下了让我知道他也心存不舍的痕迹，就这么——消失了。

虽然还比不上Itsuki，但彩香总算是把料理的基础学了起来，做出来的东西至少还有点模样。

正是她「捡回」Itsuki的那个季节。

有一天竹泽约她吃晚餐。

「不好意思，我都在家自己煮耶。」

尽量不在外用餐，仿佛抱持着一个模糊的期待。

竹泽不知如何是好地抓抓头。

「那可以喝杯茶吗？」

彩香接受了。

虽然直觉知道他想讲的是什么事，但彩香没有逃避。

时间到了便离开公司，去他约的那家咖啡店，那是家以前每一阵子就会来的店。

竹泽外出办事后便直接过来，已经等在店里头。

点过了饮料后，提起主题前一直维持着普通同事间无关紧要的闲聊。

饮料来了之后，竹泽的话愈来愈少。

啊，来了来了。这么一想，马上出现。

「请问你有交往的对象吗？」

竹泽什么错也没有。

「嗯，现在没有。」

他一定不知道彩香要做出这种回复，心里有多伤心，他也不可能知道。所以——竹泽什么错也没有。

「那……」

缄不作声了一会儿后，竹泽才下定决心说：

「可以跟我交往吗？」

虽然之前对你很不好意思，可是我真的就是喜欢你。

这个人总是笑笑闹闹地、偶尔没神经，一被生气就沮丧地反省。要是交往的话肯定会是个温柔又有趣的男朋友吧。

不好意思……

自己的口气里似乎已经泄漏出来了什么，他低下头去。

「不好意思，我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就这么一句话。再说得更多的话，情感肯定会无法控制睇直接溃堤。

虽然不知道害能不能见面，但我喜欢他。

虽然已经过了四个月，但思念一点也没褪色。

我只知道他的名字，连他几岁也不知道，不管是生日或来历。

我知道他给打工那边的履历表上写的是我家的地址跟电话，所以没笨到追去打工的店里。

我唯一知道的只有——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跟他度过的每一天有多快乐。

只知道这些就够了。

与其贸然闯进他的禁区，还不如一知半解地一起生活。

一知半解也没关系、不想说的事就别说，只要跟我在一起就好。

可是他一定觉得这样不行，所以做出了决定。

对不起，后会有期。

只留下这样一句话。

眼头发烫，泪水满溢了出来，彩香赶紧拿手帕遮住眼睛。

先前买的跟Itsuki成对的手帕。

竹泽仓皇失措得拿了纸巾给彩香，等她情绪舒缓后才苦笑着说：

「一般都是被拒绝的人哭吧，应该哭的人是我耶！」

那份隐藏在打趣口吻背后的心意，更叫彩香内疚。

「听了你的回答后我也轻松多了，谢谢你。」

从座位起身时，他一把拿走了账单。

「啊，我的份……」

彩香赶紧掏出零钱来，但却看见他落寞的笑容。

「你也留点面子给被拒绝的男生把……」

先回去吧，他又体贴地对彩香补了一句。

「要是跟流眼泪的女生一起走啊，男生一定会被瞪啊。」

他不可能开心得起来把？可是却还是开着玩笑，这个人很温柔。

彩香接受他的好意，先离开店内。

*

天气渐渐回温，春天慢慢降临。

彩香像等不及似的走到了河畔。

第一次跟Itsuki散步时拔的蜂斗菜，应该差不多已经冒出头了吧。

那个地方长得跟去年一模一样，在背阳处看得到蜂斗菜花，在向阳处，蜂斗菜花的雄株已经挺直了腰杆，然后还有茂密的蜂斗菜。

只要把蜂斗菜剥开，就会看到混杂在当中的笔头草，这也如同印象般。

不同的只有Itsuki已经不在身边。

「我都记住罗。」

笔头草很麻烦，而且味道也不值得那么费工，所以只采了一些。

接着采要做八恺味噌的蜂斗菜花，以及要做味噌渍菜的雄株，这里离家里不远。

回家后盯着笔记，边回想Itsuki去年做菜的样子，把采回来的菜煮好。

彩香不喜欢吃蜂斗菜花的天妇罗，所以跳过，此外Itsuki做过的菜全都照做一遍。

也许是因为练习了一个冬天，彩香做的菜虽然外貌不佳，但总是做了出来。

把味噌渍菜腌一个晚上，明天再吃 。当天的晚餐有蜂斗菜饭、八恺味噌、煮蜂斗菜、笔头草佃煮及天妇罗。然后在加了豆腐及海带的味噌汤里，洒进了一点切碎的蜂斗菜花，造成蜂斗菜花苦味来源的花苞，如果只加一点的话别有风味。

至少在印象所及处，除了少了蜂斗菜花天妇罗外，其他菜色都与第一次采野菜时一样。

蜂斗菜饭已经做得很熟练了，可是其他菜色不是味道太重就是太淡，不然就有焦苦味，还生疏得很呢。

至于笔头草佃煮，则因为去涩去得不够，笔头前段还有点苦。

就这么追着季节的足迹。

模仿这去年的模样、模仿他还在时的模样。

做了山蒜芥菜意大利面。

挖山蒜的过程真是千辛万苦，搞不好花了他当初的两倍时间吧？有几次往扛起来像山蒜的细长绿草底下挖，可是怎样就是挖不到白色的球根，只冒出了须根。把分辨的心力也算进去的话，这些挖回来的菜所耗费的心力让她煮菜时紧张得不得了，心里一直接着要淡一点、淡一点，才好不容易成功。

彩香也学会了调味轻重一定要清一代女才有可能在失败后挽救，调味太重的话，像彩香这样的生手一失手是不可能念念咒语就就救得回来。

可是调味淡一点事后还可以加，心情上也会比较轻松。

常备菜伽罗蜂斗也试着做看看，她炒时火候太强弄出了焦臭，可是至少能吃，就第一次而言算是很不错的成果。

当河畔开满花时，彩香编了花环。当天准备的晚餐食材有西洋蒲公英、葶苈跟风花菜，采时拿着图鉴区仔细比对。之前Itsuki要她别靠着一点点模糊的印象就出手，也是在这阵时期。

为了要让西洋蒲公英的花朵天妇罗连里头也能熟透，彩香用低温炸。幸好家里的瓦斯炉是自动控温式的，真感谢科技。笔记本里注明叶子要高温油炸，只炸一下下。茎杆则挑长的摘，切成了适当长度后泡水，最后用奶油炒。

把葶苈过烫时，因为烫得太久使得葶苈凉拌的辣味跑掉，不过风花菜拌芝麻倒还普普通通。

餐桌上摆着Itsuki当初用的同一个盘子，在里头放了花环。他说过，每天换水花就会活得就一点。

他早就料到我今年也会去采野菜吗？笔记本里，Itsuki去年做过的山菜料理全都写在了上头。

真的料得很准，彩香苦笑。

喂，你现在在哪里啊？我在这里哦。照着季节的顺序去了去年跟你去过的地方。

喂，你口袋里还放着我的钥匙吗？

蕨菜跟虎杖的季节，我还骑着脚踏车去隔壁城市的小镇山脚呢。

高知人根本就不觉得蕨菜好吃，他们喜欢虎杖对不对？你还说业者在边界上争夺？

喂，这些无聊死了的话我都还记得喔。

我还沿着没有铺面的堤岸啊，骑去采虎耳草跟豆瓣菜喔！这两种不用在乎季节一整年都采得到，实在太好了，我采虎杖跟蕨菜时有次落空呢。

一开始时，还担心虎耳草到底能不能吃呢，毛那么硬。可是现在毫不犹豫一采就一大把。

去年摘豆瓣菜时我一只脚掉进了水里，那时候你拿出的名牌手帕，现在想来算是我们的媒人吧。

先同居，后交往，这真是少见的情况，当然把你「捡回来」的事也有关系。关系改变了后我送你的手帕，你带走了吗？

我们用西餐吃法吃山菜的事，我也照做了喔！可是啊，自助三明治大餐一个人吃很快就吃饱了，我做的闲聊都剩了一堆。

虽然拿去干啥当便当吃，可是却好寂寞。

竹泽跟我表白后一副没事吊儿郎当的——大概也很努力滴跟我对应吧，说什么「如果心意改变了，我还有空喔」。

然后他就自己笑了。玩笑话让我轻松许多。

梅雨季快开始时我还去才野莓，也带了被你称赞说是好办法的保鲜盒去。

现在野莓里就算有虫我也不怕。

毕竟是一个人住，所以没采太多，我忍住看到了就想采的冲动，才采了两袋。不过一个人吃，这些量也够做一大堆果酱了。

你说春天时苹果薄荷还会发芽，还真像你讲的，它们慢慢在庭院里拓展了势力范围。

果酱凉了后我马上涂面包，泡壶薄荷茶就来份优雅的茶点时光。

一个人住不是也很愉快吗？我尽量让自己这样想。空下来的那个心理的洞，我也已经习惯，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被填起来。

人不管如何难过都死不了，寂寞是死不了人的。

虽然想哭得累到就此死去，但总会停止哭泣、总会肚子饿、总会想上厕所。失恋是死不了人的，很可笑，但身体确确实实地活着。

进入了梅雨季后，上下班时都会看着花水木的底下走路。也差不多是采野苋菜跟马齿苋的时候了。

放假时去采，用跟你一样的做法做菜。可是我没办法把野苋柳川风的鸡蛋做得半熟，整个变硬，味道是还可以啦。马齿苋拌芥末醋味噌的醋，我加得太多了还差你一截。用醋调味的轻重实在很难拿捏耶。

不久夏天到了，采野菜的活动到这季节也差不多中止。

不晓得怎么回事，部长竟然要我陪他出门去拜访客户。

平常都做内勤，偶尔有这种机会刚好可以转换心情。

但是啊，天气要是没这么热就好了——才行不耐烦地看着泊油路上弄黑的影子。

「唉，好热。」

部长好像也热得不想说话，不停地拿手帕来擦汗。真羡慕啊……瞄着他那样子，才行想。男生什么都可以不用担心就这样擦脸，真好。女生要是那样擦汗的话妆都花了，只能轻轻地按着脸吸汗。当然最好是有机会去厕所之类的地方，把吸油面纸拿出来用。

脚很自然地走向行道树的阴影。

那时候眼角注意到了某种花草，现在真没想到那居然会种下丢脸的因果。

月租停车场的围篱上爬满了铃铛状的小花，竞相争艳，那正是彩香印象深刻的鸡屎藤。

去年围篱看它的第二张脸留了一株下来，后来连结满了圆滚滚咖啡色果实的第三张脸也看见了，今年也与去年一样，在围篱上留了一株。现在正是花期啊。

「哇——！好漂亮。」

部长好像也在看同样的东西。

「不晓得是不是地主载的？」

「哎呀，部长！」

彩香失笑地说：

「那是野草啦。」

「野草？」

部长惊讶得双眼圆睁：

「可是长得这么漂亮耶！」

「虽然昭和天皇好像说过『没有什么草叫做野草，每株草都有名字』，可是，这至少不是什么园艺品种喔！」

接下来的话完全无意识地由口中逸出：

「中文名字叫做鸡屎藤。」

「鸡屎……？」

「是呀，一搓它的茎叶就会臭得跟鸡屎一样喔！虽然也有人以花朵的可爱模样跟特征，给它取了早乙女葛跟炙花的别名，不过，最后还是印象让人深刻的名字被留了下来。」

在把从Itsuki哪里听来的事原本照说完一遍之前，嘴巴没停下来过。

接着突然意识到部长愣在一旁。

「怎么了？」

部长苦笑着说：

「你这么年轻亮丽的女生突然轻轻松松讲出了这种字眼，我吓一跳而已啦。原来这叫做鸡屎藤呀……」

部长突然「啊！」的一声。

「这不算性骚扰吧？」

「不，不算啊……」

完了完了！彩香后悔莫及，不管自己还算不上「年轻亮丽」可是那种字眼的确不是女性随便就会说出这种话。

我怎么会这么蠢！

「明明长得那么可爱怎么会被叫这种名字呢？太可怜了。」

部长的想法直接又宽厚，这又让彩香更不好意思。

都是你啦！Itsuki！

迁怒的对象指向——那个偶尔出现在梦中时，还让自己泪湿枕苏醒过来的人。

分手前告诉男人一朵花的名字吧，花儿年年绽放。

高中上国文课时，老师把川端康成的这句话拿来当成小轶闻。女人分手时跟她的男人说一朵花的名字，以求对方的记忆中有自己。这种听来无限女性思维的做法，其实对女人而言很不可思议。因为要是想把自己琢刻在对方的心上，女人会采取的是更激烈的做法，不然就直接翻页。

我到此刻的此刻为止，一直都这么想，没想到摔了一大跤。

就算只有一种花，它也会每年绽放，问题是——Itsuki到底在我脑海里塞了多少花啊草的名字啊！

记忆被琢刻得这么深，肯定一辈子都忘不了。

Itsuki，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啊！

时间还不到一年，就这么短的一段时间。

可是从今而后，每年每年，Itsuki带我认识的、我自己在后面追着他去了解的，那种种花草年年都会绽放、盛开、结果。

连分手都不算，因为他什么也没讲就不见了。

在这样的他与我之间，究竟有过什么？

我以为我们心意相通，但现在已经不敢肯定了，就算有人告诉我那时错觉我也会相信。毕竟——

对不起，后会有期。

只留下了这两句话。要我怎么去相信曾经发生过什么？

你啊，只留下这么短的信息给我，我到底该怎么办？

食谱也许是基于一片好意，可是我学会了煮饭后才发觉，

那时你教我的味道啊。

既然什么都不讲就这样默默地消失，为什么要把我的记忆琢刻得如此之深？

我那样子已经够幸福了，你走时干嘛还多此一举？

后会有期？到底是什么时候啊？

「河野，我们该走罗。」

部长这么一说后，彩香赶紧重振精神地回了声「是」。

*

某天，来了封挂号。

寄件人是彩香本人，可是却不是她的笔迹。

是每天每天看着的食谱上的笔迹。

瞬间胸口波涌了起来，可是一碰到信封时的手感让她凝结住。

打开信封，从里头滑出了房间钥匙及一张简笺。

对不起，不等也没关系。

「——王八蛋！」

要我死心的话技巧也好一点啊！

Itsuki不太会说谎——连这种时候也写不出「再见」。

就这么一张草率的简笺也充满了留恋，还说什么不等也没关系。

你别撒这种谎好不好？

事隔许久，彩香那天又嚎啕大哭了一场。

*

想起自己还没摘艾草后，彩香骑着脚踏车出门。

摘完艾草后耶顺便去小河里摘点虎耳草跟豆瓣菜，然后今年就这样吧。

想着想着，不禁叹了口气。

今年就这样吧——今年？这什么意思啊？我打算这样下去到什么时候？

好像在按着季节走，复习着跟喜欢的男生间的问题。这不太像女人的做法吧？

我再这么下去会不会太病态？

你啊，连寄托一丝希望的钥匙都已经被退回了喔。

「吵死了啦！」

反正又没人经过，干脆大声怒吼。

不管怎么说，至少现在没办法把他尘封在回忆里，既然如此——反正我又不是给谁添麻烦——

直到我放下前，就让我追着跑把！

Itsuki说别摘的那些虎杖，今年也开着清爽的白花。当初说好像装饰七夕活动的花朵时还被称赞呢。

又骑了一阵子，看见Itsuki拔艾草的那个塑胶棚温室。

刚好有人推开了温室的门——是当初那位伯伯！手中抱着收获用的箱子，里头装满青椒。

「你好！」

自己毫不犹豫就这么打招呼，好像是被Itsuki附身哦。

伯伯惊讶地抬头看着堤岸，好像不太记得彩香。那也是当然的，因为之前跟伯伯讲话的人是Itsuki，彩香只是像附属品一样站在一旁。

彩香立起了脚踏车的脚架，连忙点头招呼：

「去年跟男朋友一起来时，谢谢你的艾草跟红萝卜。」

伯伯好像回想起来了，晒得黝黑的脸庞漾起了笑容：

「喔，你是那时候的小姐啊，怎么了，今年也来摘艾草啊？」

「是啊，如果可以的话。」

「那种野草你要多少都尽量拔！」

「谢谢！」

彩香内心回嘴「伯伯，没有什么草叫野草哦」边笑着边走下了堤岸。

「你男朋友今天没有一起来啊？」

彩香听到这话时突然傻眼。

接着——笑着说，至少希望对方看起来自己是笑着说：

「嗯，他去旅行了啊，那个人很喜欢流浪。」

「那很麻烦耶，也要考虑一下在家的人嘛。」

听到这回应，彩香心底好像有什么东西啪地解了开来。

「对啊，好麻烦的人喔。」

「对了，你打开一下塑胶袋。」

他要彩香打开带来的塑胶袋后，从箱子里抓了几把青椒丢进去，滚动着掉进来的青椒搞不好有二十个。

「我们的红萝卜都出货了。」

「不好意思，这么多……我一个人好像吃不完耶。」

「没关系啦，皮皱掉之前要是你男朋友已经回来的话，那当然吃得完，要是还没你一个人也可以吃光喔！我教你。」

伯伯开始得意地说：

「先把青椒籽挖掉切成条，不是有青椒肉丝吗？就切成那样，然后烫一下。」

「青椒也要烫？」

彩香惊讶的反应好像正中他的下怀，伯伯看起来更开心了：

「只要烫一下喔！烫太久就不脆了。然后把水滤掉拧干，再拌进捣碎的芝麻。白的或黑的都行。」

「我第一次听见这种吃法耶。」

「这边务农的都这么吃啊，夏天的青椒啊怎么摘都长不停，批发出去还剩下一堆，所以把它烫一烫拌芝麻的话可以把量跟味道都减少嘛。也很容易入口，有些小孩子嫌青椒苦吗？这么做的话连小孩子也会吃。」

「那我回家马上就做！」

好啊好啊，说着伯伯又回到田里。

彩香看着伯伯的背影走远，开始摘起艾草的嫩芽，也折了一些还连着叶要泡茶用的茎杆。

回到了堤岸上时，伯伯的身影已经不在田了。彩香快快地往田里的方向点个头，接着骑上脚踏车出发。

随我的心情等下去。

要等是我自己的事。

想等就等，不想等了就放弃。

也许明天他就会回来，也许我突然掉进了一场心的恋爱。

明天的事谁也不晓得，所以就这样吧。

他写的是不等也没关系，不是不要等。

也没写再见。

彩香骑到去年碰到伯伯时uranium间看见了红心藜的地方，停在堤岸上看，中间有着独特红色叶粉的植物今年也还在，大株的茎杆旁好像新长了一些瘦弱的小茎杆。

看到时想起Itsuki的话——

别采啦，这种植物最近愈来愈少了。

白心藜也是，我走过了很多地方，这两种植物真的愈来愈少见了哦。

——那你现在走到了哪里呢？去那里时有没有看到很多呢？

这里今年也还好哦，好像新长了一些。

彩香再度骑着脚踏车离去。

从一向去的小河里摘了虎耳草跟豆瓣菜后，骑上回家的归途。

当天马上试做了伯伯教她的芝麻拌青椒。捣碎的白芝麻跟黑芝麻，从Itsuki还在时就已经成了家里常备的调味料，彩香也承袭了这个习惯。说起来，Itsuki留下来的那本食谱里，芝麻出现的频率也太高了，不准备都不行。

黑芝麻搭上亮绿的青椒好像比较漂亮，所以彩香用了黑芝麻。

接着她战战兢兢地尝尝味道——青椒的苦味转淡，形成了一种有趣的风味，这种味道的确连小孩子也可能喜欢喔。

人家说苦味是味觉中发展得最迟的一项，如果这样慢慢让小孩习惯青椒的口感，也许不吃青椒的孩子就会变少呢。

Itsuki，我也有一道菜可以教你喔！你来前三餐外食的我，居然也有菜能教别人！虽然你肯定会做得比我好吃就是了。

这道菜啊，是去年那伯伯教我的喔！

*

决定想等就等之后，心情上耶轻松许多。

后会有期。这句你最初留下来的话。

你说走就走，那我也可以随我高兴选择我想相信的吧？

其实你根本想要我等你对不对？被我看穿了吧？

闷热的盛夏与残暑过后，秋天到来。

花水木的行道树又结实累累，鸟儿从果实先成熟的树啄起，树被啄得光秃秃。

当所有花水木都秃光了头后，第一波寒流来了。

已经到了不穿外套就出不了门的时候，冬天已然来访。

早在Itsuki来前彩香就跟家里渐行渐远，不管是盂兰盆节或年底都不回去。

之所以这样，理由也很简单，因为亲戚里有位爱做媒的太太，只要看见有机会啊妈妈就会跟她连手，骗彩香相亲。

这种情形从工作第一年就开始，彩香无可奈何之下只好不回家。

「所以我跟你说我不回去了啊……你看，说溜嘴了吧？我才不要相亲咧！我过年已经排了节目，就先这样吧，你多保重喔。」

彩香也拒绝了同事邀约滑雪的提议，要是出门旅行时，Itsuki就在家里没人的这段时间回来……这么一想就不想出远门了。

就这么地来到了新的一年，躺着过年的感觉也没想像中坏。

夜晚愈来愈冷了，冬天快结束时的某个放假前一晚。

白蒙蒙的夜空中悬挂着一抹迷蒙月。

啊——那天也是这种晚上，也是这种晚上。

可以把我捡回家吗？

我不会咬人，而且教养很好哦。

喝醉酒回家的彩香被他逗得花枝乱颤，最后把他捡了回家。

彩香习惯性地打开了公寓玄关的信箱，里头虽然常常只有一些乱七八糟的色情广告单，但有时电话费跟信用卡的转账明细表也会寄来，所以每天都会检查。

那天有个奇怪的茶色书籍小包躺在了里头。

自己没有在网路上订书啊，彩香歪着头睇看着收件标签。

拿出来翻到背面一看后——当场就这么拿着小包愣住。

好像是被那寒冷给冻结了一样。

日下部 树

没有寄件地址，只有手写的寄件人名字。

彩香慌张地当场就撕开了小包。

里头是一本书，由不同于彩香手边图鉴的出版社所处的口袋图鉴。《日本的野草·春》——巽淳三著。

彩香直接翻到最后一页去看，像这种小图鉴都会在最后一页刊载作者与编辑的名字。

连找都还没找，Itsuki的名字已经映入了眼帘，就在图片提供者的栏位上、作者名字的下一个就是日下部树。

——找到了！

只要跟这间出版社联络，至少可以得知他的联络方式吧。骗出版社说我是他见人或未婚妻好了，说他已经失踪很久可是突然寄了本书来。

反正初次见面时他真的倒卧路旁，宣称他失踪也不算夸张。

星期一马上就办——公室也干脆请假算了，反正还有很多年休还没请。

彩香一直瞪着图鉴的封面，直直往自己的房间走，结果——

「被你那样踢到的话一定很痛。」

突然有人这么讲话，吓得彩香尖叫！那个坐在房门口的人是自己一直、一直、一直、一直……

「你捡了心的小狗吗？」

彩香摇头。不要——不要问我这种笨问题好不好！

至今我是怎样的心情。

在梦中也梦见你、泪湿了无数次枕头、还说什么心的小狗。

「怎么可能会捡回来啊！白痴！」

景色慢慢地涣散，世界朦胧起来。

彩香奔入站起身来的Itsuki怀中，紧抱住他不放。

像个孩子般放声大哭。

「虽然一年就这么不见了，可是我说生日时一定会告诉你。那个约定还有效吗？」

都订过了那种约定——你居然默默地走掉！

彩香哇哇地哭着点头，Itsuki抱住她的肩膀安慰：

「你要是还愿意让我进门的话，我们进去把？不然会吵到邻居的。」

这提议很实在。彩香抽抽嗒嗒地打开了包包，拿出钱包。

在钱包中，一直放着像护身符般的东西。

「你自己开啦！白痴！」

用力地怒吼着将护身符放在Itsuki的手上！

是被他寄回来的钥匙。

「……对不起。」

Itsuki嚅嚅地低下了头，事隔一年后再次用它开门。

*

「房间还跟以前一样耶。」

望着开了暖气的房间，Itsuki低声说。

「怎么可能不一样？我后来还是一个人住啊。」

彩香说不出口的，是自己一直等。等了又等的心情让她无法启口，到底等了多久，根本不是一句话可以陈述完的。

「你怎么……突然不说话啊……」

Itsuki让噤口不语的彩香坐下，自己也坐在她的身旁。

「对不起，那时候我觉得再那样下去根本没办法跟你永远厮守。我一定要把自己的事全部做个了断才行。可是如果跟你说，我一定会舍不得走。我也知道那些事会费上不少时间。虽然很想叫你等我，可是那时候那么窝囊根本开不了口。就算你说没办法等那么久，那也很正常，所以我不敢讲。」

你什么都没讲就走了，可是我还是等，那我的心情呢？

彩香低声抱怨，Itsuki又低下头说：「对不起。」

「是我没种、懦弱、胆小，我没用。」

「那后来你做了什么？」

「嗯，总之那本书是我最初的成果……写那本书的巽先生是大学教授，后来让我在他的研究室里当助理教授。」

「是这一带的大学吗？」

「嗯，也是我毕业的学校。」

Itsuki说出来的是家私立的农业大学，算是从彩香家到得了的地方。

「那在有那本成果前呢？」

「我回去自己最害怕的地方。」

Itsuki闭口不语了好一阵子，才总算毅然地吐出了「家」这个字。

「彩香，你还记得之前你拿回来的花艺展览票吗？」

彩香从这件提示里，已经察觉出了一点端倪。

「当时的那位花艺家就是我爸，我是长子。」

「那位雅号很吓人的花艺家吗？听说他很有名呢。」

「虽然很吓人，可是本名叫日下部卓，普通到不行吧？」

轻声笑了一笑。

「我下面还有弟弟妹妹，全都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学花道。后来我爸决定要让我继承流派，可是从小我就对花艺没兴趣，比较喜欢随便长在地上的花。我外婆外公家在务农，所以每次我都躲到那边去。」

小时候还没关系……Itsuki的声音一沉。

爸爸不能接受比起花艺、更喜欢生长在地面上花朵的Itsuki，wield让他疏远外公、外婆，甚至还搬过家。可是对Itsuki来讲，这些确实莫名沉重的负担。看在弟弟妹妹眼中，这是欣羡不已的待遇。对他这个不太想继承家业的哥哥，弟弟妹妹开始疏远。

「那你妈呢……？」

「我妈就像那种家庭的典型模式一样，是最没有发言权的人。她从一个普通农家的孩子嫁给了有成就的我爸，所以夫唱妇随，完全站在我爸那边。」

一到了该考虑将来出路的年纪时，既然哥哥志不在此，弟弟妹妹甚至还去找爸爸谈判，要他从几个人中选出继任者。

可是爸爸执意要由Itsuki来继承。这恐怕时考虑到才能吧？神太爱捉弄人了，最有意愿的不见得能拿到第一名。

「大学时我还故意逃到外地的学校，可是研究所上到一半就被抓了回去……铺在我眼前的路愈来愈清楚，厌恶地看着我的弟弟妹妹的姿态我也看得很清楚，难道一辈子就这样？一想到这里我就受不了……」

结果我就跑了。Itsuki不好意思地笑着说。

「外公外婆支持我，所以我把存折什么都交给他们，连户籍也迁到他们家。如果再迁出去的话就会被找到，暂时就先维持那样。接着我把改缴的税什么的，全办了自动转账，不过……我户头里钱不多，万一不够的话外公外婆一定会帮我缴，所以就忍着不要动里头的钱，等打工薪水一下来我就存进去，我外公外婆他们也不是多有钱。」

于是就在一个像今天这么冰冷的夜晚，倒在这栋大厦前。

「老实说，一开始我觉得太走运了！」

Itsuki诚实地全盘托出：

「至少有一段时间不用担心没地方注，也可以存钱，而且捡我回家的女生长得很可爱、人又好，对我做的菜全都高兴地吃光光，也陪我做我喜欢的事。甚至还自己买图鉴回来，最后居然还喜欢上我。」

被直截了当地这么和盘托出，彩香不禁缩了一下肩头。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嗯，大概很早时就发现了，掩藏自己的情感也藏得很辛苦。」

结果后来掩饰不住，就演变成那样了。

「我住得很舒服也觉得很幸福，可是我知道这一切只是暂时的。幸福的时光过得愈久，幸福的角落里蹦出来骂完的声音也愈来愈大，骂我再这样缩头缩脑下去，怎么可能一直待在你身边呢？」

一回家后就是要不要继承的争执战。Itsuki苦笑着说：

「最后我放弃了所有关于哪里一切事物的继承权，才获得了自由。可是光这样就已经耗掉了半年。」

「这种事……放弃真的没关系吗？」

我真的值得让他付出如此之多，来回到我身边吗？彩香不安了起来，但Itsuki如释重负地笑了。

「就是因为放弃才能自由啊！以后我不管在哪里做什么、跟谁在一起做什么都没有人会限制我。而且外公知道了这件事后，说田地跟农耕的工具都要留给我。那些东西虽然也没有人想要啦，可是我很期待以后继承那块被照顾得很好的农地呢。我外公家附近啊是很棒的山林喔！」

接着Itsuki带着至今为止拍的一大堆照片，跑去找自己的恩师，帮忙他出书。

「人家不是说有兴趣就会做得好吗？大概是那样把。很多地方的人承认了我的实力，尤其是照片好评不断。我年纪轻轻就放荡地在全国流浪，所以照片的量多得吓人，少见的植物也有足够的照片可以挑选。后来在老师帮忙下，也有了稳定的工作。」

我想，应该算是有资格了吧……Itsuki不敢看彩香，嗫嚅说：

「我是三月一日出生，再过十天就满二十八岁了。」

「咦，那不就跟我同年？」

「可是我算前半段，所以比你早一年上学喔。」

「你生日想要什么？一年都过了，我可以送好一点喔！」

「我想要的不花钱，可是很珍贵。」

说着，Itsuki转向彩香。

我想一辈子都跟你在一起。

被正面突袭了……

「……我的薪水不多、也没钱，生活不宽裕，更不能提什么享受……」

他很不好意思地这么补完，彩香脸上泛起了微笑。

到底在说什么啊。

根本就不知道我是保持什么样的心情等他，所以才这样说。

那些东西我根本就不需要。只有想起那晚哭着觉得自己一知半解也无所谓，只要能一辈子在一起……

而现在他就在这里。

「一张纸就能解决的话那礼物还满便宜的——这个房间啊，只要好好准备一下初期物品，两个人也可以住得很舒服，所以这次你一定不可以买临时充数的用品。床要丢掉，棉被要买双人份的，也要买可以放两个人衣服的衣橱。反正便宜点耶无所谓，要买就对了。」

彩香稍微瞪了一下Itsuki。

「总之我们两个人住的屋子啊，要布置成不能在资源回收的早上随便就能把自己的东西丢掉、走得不见人影的样子喔。」

「……你果然还在记恨？」

「你凭什么觉得我不会记恨啊？」

接下来，换彩香让他好好听听至今为止的故事了。

第一卷 谢幕 午后三点

谢幕 Three o’clock in the afternoon

*

我从小就住在都会里，跟大自然没有什么缘分，花草的名字顶多只知道西洋蒲公英跟堇而已。

阿树——如果不是遇见了他，恐怕我连每年爬满庭院围篱上的顽强蔓草到底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吧。

那种草的名字很可怕喔，叫做鸡屎藤。之所以会被取了这种低俗的名字，纯粹是因为只要拔它就会发出鸡屎恶臭。不过，每年除草时都被那臭味臭得要死，所以我很能了解。它也有其他别名，叫做早乙女葛或炙花，但都没有鸡屎藤这个名字让人印象深刻。

告诉我这些名字的，是某天忽然出现在眼前的一位奇怪的少年——其实是青年啦。相遇的情节并没有那么浪漫，就算在某个国外煤坑工作的少年眼前，会出现由天而降的美少女，可是啊，一个跟同事喝酒晚归的普通粉领族，是不会有来自其他世界的帅哥掉在她的眼前。

我所遇到的，只不过时个旅途穷困、倒卧在路旁的年轻人。

不过，如果要说他帅倒也是长得不错啦。彩香从路旁看着阿树的睡脸，轻轻笑了——不管喝得再怎么醉，会把一个没见过面的男人就这么捡回家，他的长相当然也还不错罗。

小姐，可以把我捡回家吗？

我不会咬人，而且教养很好哦。

为了拜托人家给他一个睡一晚觉的地方，讲得好像自己是小狗一样，肯定是真的走投无路了吧。不过他成功了，我糊里糊涂就把他捡了回家。

结果，居然改变了我自己的人生。

这只捡回来的小狗简直是家事一把罩的超级主夫，他做了早餐给我当成留宿一晚的谢礼，结果，就成功收买了我的胃。

如果没地方去的话要不要住这里？彩香的建议他很犹豫，他是个有一般常识的成年男性，之所以会跟路过的彩香要求住宿，真的是在穷途末路相爱所采取的紧急措施。

彩香说好歹地把他留了下来。阿树边打工边旅行，那时候时运不济，身上的钱也刚好花光了，之所以会接受彩香再三的挽留，想必是跟钱包不丰有关吧。

不过不管理由何在，能留他下来就好了——骑士那天晚上一峨眉发生什么事，彩香也不清楚为什么要那么执拗地要留下他。人家说要抓住男人的心要先抓住他的胃，这道理大概也适用在女人身上吧。

一开始工作搬出来住后，原本就懒的彩香，生活变得更是乱七八糟，三餐不是超商便当、便当店的便当，不然就是超市的小菜。

就在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时，突然享受到为「自己」所做的食物。完全就是不意间被击中要害。

有人为自己做的「菜」实在是太好吃了，很温暖。

彩香不想放开这仅只一次，只是在离开前表达谢意般的简朴回礼中所蕴藏的暖意。没想到，自己竟然这么渴望。

如果爸妈知道自己把路人留下来，还要求跟他同居，肯定会晕倒吧。

不过也无所谓啦！

就这么订下了契约，让阿树住在这里然后负责家事。这个管家帅又稳重，而且又彬彬有礼。虽然对于自己的事一句话也不肯提，可是会打工赚自己的生活费。这种事要是让其他一个人住的女性朋友知道啦，肯定会疯狂追问到底要去哪里才捡得到这种物件吧。

而且，居然还发展到现在的关系。他啊——已经不只是管家了。

阿树忽然动了动手，抚摸着彩香的头发。你今天怎么这么早起？哼着鼻音含糊地说。

「你不是每次都睡到来不及？」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就醒了。」

既然阿树醒了，就不用顾虑了。彩香近近地靠在他身上说：

「嗯，你知道吗？」

她从阿树揽住了自己的手间，抬头望着她。

「阿树，有一次你搞错了一种花的名字喔。」

「真的假的？不会吧？」

阿树的声音里瞬间听不出来睡意，可能是工作习惯吧。

「哪一种？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啊——差不多第一个夏天结束时。」

「那真的有点严重。快跟我讲，我说错了什么？」

阿树很少会这么慌张，实在太好笑了，彩香笑得停不下来。

*

大约在夏天刚结束时，那种植物渐渐映入眼帘。

这位完美管家是个重度的植物狂，彩香从他那里听说了各种郊外跟路上的花草名字。不知不觉间，她也开始喜欢看这些随着四季流转生长的花花草草。

每天早晚上下班时，经过的路上种着植栽，整整齐齐的行道路下，长了一些不知到底是野草或栽培的植物。挺直着腰杆的细杆上长出了旁枝，挂着许多淡红色像仁丹一样的花苞。叶柄全集中在了枝干的底部，要说端正是很端正啦，开始也没美到足以让人断然地说它是园艺植物的地步。

显然不起眼，开始却有一股独特的简洁味，等它长大一点后开始呈现出意料外的存在感。

那时候，彩香手边的图鉴没有跟它相像的植物，每天早晚经过时，都会想：「对了，要来查一下。」开始一旦走远也就忘了它朴实的模样。

自己明明跟个活生生的植物图鉴住在一起，可是竟然到夏天都快结束了才知道这种草的名字。

每天经过，可是葱没看它开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长得像仁丹一样的花苞里居然结了红色的果实，像是梅仁丹（注40：梅仁丹是松下仁丹株式会社卖的一种晕车药，为梅子口味，像一颗颗的红色小珠子。）一样。搞不好是像禾本科那种花长得很不起眼的种类吧？

彩香心想，也许是因为这样所以果实长得很可爱。闪耀着光泽好像梅仁丹一样的果实，其实也很像红珊瑚呢！

「那个啊，你知不知道上面有梅仁丹的草？」

某天晚餐时，彩香忽然想了起来，问着如同往常般用现成材料端出了一桌好菜的阿树。之所以会在回家后还记得，大概是因为梅仁丹长出来后，在她心里留下了比较深的印象吧。

「梅仁丹？」

这个人每次问他煮了什么晚餐或是今天又什么菜？他总是说「我炒了菜」或是「炸了肉」，料理方式或食材种类都说得很笼统。

不过端出来的菜肯定好吃。

阿树边把菜端上桌，边回答说：

「你说的该不会是那个吧？去车站的路上……」

果然是活图鉴耶！彩香亢奋地说：

「对对！就是那个！在行道树下的那个！」

菜都上桌后，彩香双手合十。自从跟阿树开始住之后，她很自然地就养成了这个习惯。看着阿树站在厨房里的样子，不知不觉间已经了解到每次说「开动」时，自己所享用的是食材的性命，因此应该要合掌感谢。

就连超商便当，她也可以心存谢意地合十享用。

说什么反正自己付了钱，不需要这么做或这么说的人，实在很可悲。

喝下了一口味道每天都略为不同，但一喝就知道是阿树所做的味噌汤后，彩香喘了口气。

「对了，那种梅仁丹到底是什么植物啊？图鉴上找不到耶……」

「喔，你手边的那种口袋图鉴应该还没有，因为这种植物的定位还不明确，不晓得到底是要把它归为野草还是还是园艺品种。不过啊，很多人都满喜欢的喔。」

「真的吗？它长得那么不起眼，连花也没有，所以大家喜欢它是因为果实很可爱罗？」

彩香随性地这么回应后，阿树疑惑地偏着头：

「你没看过它的花吗？」

「也许是没注意吧……」

「不可能，它开花的话你一定会注意到，因为小归小，可是花还满醒目的。」

「咦——？」

这真是惊人的消息，彩香不由得停下来筷子。

「我每天经过都没看见它开花啊，我还以为这种草一定不会开花，大概是像禾本科那么不起眼吧……」

「对了！是因为时间啦！」

阿树自己说得很开心，可是彩香听得一头雾水。

「时间？」

「对啊，时间。」

「时间怎么了？」

彩香重复问了一次，但阿树却只是抿紧嘴唇顽皮地笑。

「反正都问了，那我们直接去看吧？这周末？」

「好啊，可是我想知道啦！周末时再去看，可是你先告诉我嘛。」

「这样就不好玩罗。」

阿树就这点用小事吊人胃口的功力高深，两个人一起住后，彩香老是被他耍得团团转。

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一直到周末来临前的那几天等得有多不耐烦。

虽然月历已经翻到了九月，但午后阳光的反射力仍旧毒辣非常。

泊油路上散发着热气，就在午后三点左右时，两个人出门了。

「干嘛不等到太阳下山啊？」

彩香很担心紫外线所以有点不太高兴，可是阿树毫不介意。

就这么地在大太阳底下走了大约十分钟后，来到了梅仁丹的地方。

「……不会吧？」

彩香看呆了。

梅仁丹的草上真的开着花。

花苞只有像淡红色的仁丹那么小，所以开的花苞也小不点儿一个，可是鲜艳的粉红色花朵就算在一段距离外也看得见。亮黄色的的花蕾更为它增添了几分姿色，衬着五枚模样简单的星形花瓣，简直就像是量产的小玩具那么可爱。

花朵在梅仁丹间爆满，一朵、两朵、三朵，有如繁星点缀。

「我到现在都没看它开花，到底是什么时候开的？」

「应该是在夏天一开始就开了。」

听见阿树这么回答后彩香惊讶地又说了次「不会吧」。

「花开的话我一定会注意到的，花长得这么显眼！」

「所以啊，我说……」

阿树一脸兴味盎然地笑着。

「是时间嘛。」

跟上次问他时那吊人胃口的回答一样。

「你除了上下班以外的时间很少经过这里吧？所以看不到啊。这种花只在现在这个时间左右绽放，早上你经过时它还没开，晚上回家时它已经谢了。」

没想到居然会有这种事！彩香诧异得梦眨眼——开花还是有时间限制啊？

「其实它的花期满长的喔。有时候都已经开始结果了花还是在开，只是开花的时间很固定。它叫做栌兰（注41：栌兰为马齿苋科假人参属，又名土人参、波世兰。由于根茎形似人参而得名。花期为五到七月。）。」

「是鲈鱼的鲈吗？」

「如果有长得像鲈鱼的花，我也很想看耶！其实栌兰又叫做爆兰，爆炸的爆，是会爆破的兰。因为它的花苞绽放时就像爆破一样，也有人说是因为种子会像爆炸般的飞出去，总之有各种说法，不过啊，这种花的绰号比较酷喔！」

阿树要彩香看一下手表，再过不久就是三点半了。

「因为是午后三点开，所以又叫做午后三点。」

那时，阿树的确是那么说。

*

「天哪，我那样讲吗？」

完了完了！阿树拍着自己的额头。

「对啊——你那样说啊——」

彩香恶劣地在旁加油添醋。

「可恶！可是我对园艺品种不熟啊！栌兰原本就是观赏用……」

「可是你说到底是被归为野草还是园艺种，还不清楚耶~」

「拜托拜托！别追杀我……」

阿树抱着头躲在棉被里。他在关于植物的知识上很少会犯下这种粗心大意的错，偶尔一、两次让彩香觉得更好玩。

「有时候明知道那是错的，却还是会不小心说错……」

「结果你不在时，害我找得辛苦死了！」

当时的怨气被拿来算总账，彩香口气稍微刻薄了起来。

*

阿树带她认识「午后三点」的花之后，下一个夏天来临时他已经不在彩香的房间。

突然别离。阿树连再见也没说地就悄然踏上了旅途，彩香像溺水的人一样挣扎着呼吸，失魂落魄地度过每一天。

像是要追赶阿树的痕迹般，她依循着季节确认植物，从冬到春，从春到夏。

接着在行道树底下又开始长出了梅仁丹。

啊——！是午后三点。

彩香想起了阿树跟自己说的那个绰号，倏然停下了脚步。

「……你的本名叫什么呀？」

彩香忘了它正式的名称。

接下来的几天想破头也想不起被忘记的「本名」到底叫什么？因为在午后三点开，所以叫做午后三点。这个绰号也太让人印象深刻了，结果只记得这个。毕竟是小事一件，当场把它抛到了脑后，但突然想起时总是很在意，就好像在亮晶晶的世界里突然在角落处出现了一抹阴影。

后来实在是忍不住，已经超过了可以可以忽视的忍耐极限了。到底是叫什么名字啊？那个东西的本名叫什么？

原本只是把电脑拿来定期检查邮件而已，彩香罕见地把它搬出来，搜寻「午后三点」这个字。可是——在植物方面的搜寻结果是零。

「咦——？」

因为是绰号所以才找不到嘛？可是见到的搜寻法碰壁的话，那再来就只好认份地靠脚去找了。

彩香在放假时跑去图书馆找，也买了一大堆图鉴回来调查，可是在索引里标示着「午后三点」的图鉴，连一本也没有。

兰！对了！他那时候说「兰」！彩香总算回想起这一件事，翻到兰的页面。可是就算是只介绍兰花的图鉴里，也没有「午后三点」。

该不会是……图书馆的图鉴太旧？他那时候说图鉴上还很少刊登。

于是彩香还跑到了大型书局，把重得要命的图鉴搬下来翻，可是「午后三点」仍旧是身份不明。如果每一页都一字不漏地看完，那也许找得到，可是在书局里没办法这么做。

可以确定的是花旗在夏天，然后名字里有个「兰」字。

真的是兰花吗？有那么单调跟朴素的兰花吗……？

歪着头想着想着结果又回到了网路上。

她先用手机把「午后三点」的模样拍下来，接着丢到植物论坛去问。

Q．请问这种花的正是名是什么呢？我朋友说它的绰号是「午后三点」，可是我用绰号找却找不到。我记得它的名字里的确有个「兰」字……

没多久马上有人回复，离发问还不到几小时。这些常上网站的人大概把愈早解答出正确答案当成是能力的象征，所以争先恐后地寄来答案。

A． 栌兰。明治初期时由热带美洲传入日本后变成了归化植物。当成是输入来做为观赏用，但因为种子会爆裂，因此似乎已经野生化，路上常可看到。

A． 栌兰就是「爆兰」，名字由来的主要说法是因为它的花像烟火爆炸般美丽，所以被取了这名字，但也有人说是因为种子很会弹开四散。不过它的种子的确很会爆开，常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生长，由于繁殖力强所以很容易野生化。

A． 没听过「午后三点」这个名字耶，不过因为它在午后三点开，所以被人称为「三时草」或「三时花」。你朋友是不是记错了？要不要再跟他确认一下？

A． 其他的别名还有花火草跟珊瑚花，因为红色圆滚滚的果实长得很像珊瑚。

彩香忍不住对着荧幕失笑——什么会走的活植物图鉴啊？你犯这什么烂错误啊？现在在这里的话，我就要疯狂地笑你！

笑着笑着，泪水却把荧幕遮掩得看不清。是我眼睛累了吧，我不是在难过。阿树突然不见、什么话也没讲就不见，可是我已经下定了决心。

决定想等就等。他随性说走就走，那我也可以说等就等。所以我已经不会再为你哭了。

彩香擦干泪水，回复网友的解答。

谢谢答复，我一直想知道它叫什么名字？现在感觉舒服多了。我朋友外出旅行没法联络，等他回来后我一定问他。

彩香写完后按下重新整理键，发现又有了新的留言。

A． 栌兰虽然名字里有个「兰」字，可是它不是兰科而是马齿苋科。提供给你参考。

彩香惊愕莫名。

马齿苋的话我很熟啊！是种滑溜多肉的野草，可以食用，拌上了醋味噌后的口感滑嫩美味。阿树还在时我们常去散步采它回来做菜。我今年也模仿了一下，开始就是不像他做的那么好吃。

为什么你今年不在呢？为什么不像去年一样做这道菜给我吃？为什么你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已经决定了不哭，可是又不禁哽咽起来。再等我一下，再给我一点时间，就只有现在。

泪水有如溃堤而下，等过了一段时间眼眸里的浪潮才退了回去。接着彩香回复了新留言。

谢谢你。没想到它居然是马齿苋科，长得一点都不像，吓了我一大跳呢。我男朋友只跟我说了它的名字……

回复完后彩香才惊觉自己把朋友打成了男朋友，焦急地想改，可是那个论坛的留言设定成无法更改的模式。

算了，反正我也不认识这些人。

这么想，结果再也没去打开那个论坛的网页。

*

「什么啊——！你居然在网路这么写喔！拜托啦！丢脸死了！」

阿树更紧张地把头给抱住了。

「我也没办法啊！要是你在的话就可以问你，可是你又不在！而且你还跟我讲错了！」

突然转向一旁，发现阿树正缓缓地抚摸自己的头发。彩香很喜欢那碰触头上的手的重量跟暖意。

「你还在生气吗？」

他担心偷觑的表情让彩香没办法假装生气了。

「不生气了啊。」

虽然等了好久也好辛苦，可是现在已经什么都无所谓。

现在他就在这，再也不会离开，以前的事就算了。当初他是为了要回来才离开的，这些我都已经知道。

「太棒了，老婆大人的心情变好了！」

阿树「叩」地一下把额头靠上了彩香的额头。这对他来讲好像是很自然的动作，可是彩香直到现在还是会害臊。

其实——

虽然已经不生气，可是现在还是会恐惧。像是阿树比较晚归的时候，或是只有彩香自己在家的假日。

猛然一想起便无法承受。

回到家后，阿树已经不在的那一天。

回到空荡荡的屋子里，发现阿树已经离开的那个晚上。

就好像胸口破了个洞。这种老生常谈的表现法自然有它被沿用下来的理由，因为它精准表现了那种时刻的心境，别的表现法无法取代。

一想起那种空洞感，彩香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于是——

如果阿树不回来这里怎么办……

因为被阿树留下来过一次，从那时起，这想法就犹如鬼魅般依附在她身上，一旦想起，便无法靠自力抹去。

阿树回来这里后开始携带手机，这样的时候她会哭着拨他的号码。

如果这种时候刚好收不到讯号，那就真的完了。彩香会控制不住地持续留言、病态般的传送简讯。

『阿树，你在哪里？电话打不通喔。』

『在哪里？打给我。』

『呐，打给我吧。』

『你会回来吧？』

『拜托你打电话给我。』

『可以打给我吗？』

『打给我！』

『打给我！』

『拜托你！千万别走。』

明知这样不行却无法控制——一直到阿树联络为止。

阿树这种时候从不生气，他打电话回来时总是轻声细语，简讯要是一样。

对不起哦，刚才那边收不到讯号。

我刚在开会没办法出来。

别担心啦，我一定会回去。

啊？我不会生气啊，你不要担心。好啦，不要哭了哦。

我会尽早回去，回去前再拨个电话给你哦。

这种电话究竟会拨到什么时候，彩香还不知道。

「三时草！是叫做三时草吧？不是午后三点。我明明就知道怎么会说错呢——？」

阿树还在唠叨。

「啊——幸好不是在学生的面前讲——」

阿树在大学农学系的植物学研究室里工作，最近开始教授了几堂课。

「在学生面前讲错的话有点丢脸喔。」

「对啊，我们那边的学生嘴巴很坏，偶尔突然迟疑了一下就会被笑。」

「那是因为你很有亲和力嘛，他们一定是喜欢你啦！」

「开始连两个礼拜前上课的事耶拿来讲？不管啦！我一定不要在学生的面前提起栌兰！」

「你只要别说错就好了嘛！」

「那不可能。不知道为什么，我只要忘记了曾经讲错，就又会说错耶，一直都改不掉。」

「喔——那我懂！」

彩香笑着点头。

「因为在午后三点开，所以叫做午后三点。这种讲法强而有力！我比较喜欢你说的这个名字耶。」

我以后三点。午后三点左右绽放，所以叫做午后三点。一定是因为这个讲法太简单明了，所以才会被记错。

咦？刚一直打滚鬼叫着的阿树怎么突然静了下来？

怎么了？觑了他一眼才发现自己已经被他的手抱住，再这么下去，一定会被搂得不能动。如果被比自己身材高大的男生这么搂住的话，根本没办法动啊！

「你太重了啦！」

彩香每次都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男生的身体会这么重啊？

阿树的确算高，可是身材偏瘦。但只要他的体重有一点点压在了彩香的身上，彩香马上会受不了喊停。连续剧跟漫画里的女主角不是都会让男主角把头躺在自己的膝上吗？那完全就是戏！只要镜头一转啊，她们肯定马上大喊「太重了啦，快起来」。其实就连最常见的「躺在男朋友手腕」的戏码也没法维持得太久。

「我说很重耶！你干嘛突然这样啊？」

「我好像也快喜欢上午后三点这个讲法了……」

阿树说着说着把彩香抱得更紧。

「都是你啦，你要负责！」

啊——这个男生怎么永远都这么可爱啦！所以他连一句话也没讲地把我丢下了一年，我还是忘不了他。

当初还被限制已经成了公司最红的年轻营业员表白，结果，我居然执拗得拒绝了那位明日之星。要是一样的情况发生在我朋友身上啊，我就算说烂嘴也要阻止她。

那种什么也没讲的男生快忘了他！别做傻事，要换人就趁现在！

——虽然我最后既没有忘掉、也没有后悔地收场了。

公证那时，被我拒绝的那个人还私下送了我贺礼。

恭喜你啊！这是一点心意。

他递过来的是公司做生意时，一碰到「啊，该出动了」的时候，就会拿来当成伴手礼的某家西式点心行的小礼盒。

这个可以保存一阵子喔。喔，因为听说你只有公证，想说至少该送个点心。这是跑业务最终必杀技的点心喔！每次一到了最紧要的关头就要一大早去排队呢！因为白天就会卖光。

接着，他支支吾吾地抓了抓头。

那个……对方应该是那个人哦？你拒绝我的时候说的那位……

彩香也温温吞吞地点头。

果然！我一听到时就觉得是他，我是直觉很强吧？

这么自卖自夸后他又低下了头。

太好了，我知道你那时候好像很辛苦，现在能开花结果真是太好了。公司里大概只有我知道这些事，所以我想表达一点心意。会留下来的东西也许会给你造成困扰，但要是会消逝的，应该就没有关系吧。真不好意思，搞不好这样也有点恶心……

这个人总是笑笑闹闹地很开朗，彩香原本以为他已经可以泰然自若地跟自己聊天，难道——他只是假装无所谓？

你幸福吗？

听了之后，彩香用力点头。

那就好。

望着这位笑得无比开朗的营业之星，彩香诚心地表达了谢意。那份小小的贺礼是份国王烘饼，味道果然不愧是必杀技的等级，连阿树也很喜欢。

可是啊，彩香并没对阿树说出对方的事，在那段空白期间里，有份小秘密也不算过分。

心里想过，也许跟阿树说的话，他会吃醋，可是把这拿来当成换取那份表情的做法也太不厚道了。

阿树还紧抱着彩香，已经完全进入缠人精模式。

「这样我脑子里会把那当成午后三点啦，你快想办法嘛！」

「想办法？怎么想？」

这个男生有时候很像发神经病的小孩。

「都是因为你说你比较喜欢午后三点啊！我不想在学生的面前丢脸啦！」

「我怎么会知道啊！笨蛋！」

彩香想从他手里逃脱，可是阿树只是要放不放地不让她走。

「啊——」

干脆瘫着身子不跑了。

「好啦好啦，那不然就把午后三点当成我们家的名字？虽然是三时草，可是在我们家叫做午后三点。只有在我们家喔！不可以跟其他人讲。」

阿树靠近了彩香盯着她看。

「……干嘛啊？」

我想不出来其他办法了喔！彩香先这么先声夺人，结果嘴唇被轻触了一下。

「品味好不错嘛！」

「……多谢称赞。」

「那我来织个布当成谢礼吧。」

阿树耍白痴地把彩香放开，坐了起来。

「干嘛啊？」

「我来做早餐啊。」

「咦？可是这礼拜轮到我耶……」

「所以我才说是谢礼嘛。我应该不会再说错了。三时草要说成午后三点，这名字还真响亮！而且还是只有我们家知道的名字耶！我太喜欢了。」

边说边把还有五分钟才会响的闹铃关掉，好像真的打算起床。

「这就当成是你跟我、还有搞不好以后会被我们生出来的小孩，连那个小孩也算进去，这是我们夫妇间、我们家族的花的名字。」

说完他就走到厨房。彩香仍旧还躺在床上，看着他走去的背影。

那天，不久后真的会来吗？在彩香脑海里，开始想象房间里出现了至今为止从没想过的小孩身影——嗯，可能会有点挤呢，可是不搬家不行吗？

不过这里也很好啊！阿树一定从孩子还小就会带着他到附近走动，用菁英教育把所有花草的名字都塞到他脑里。不过啊，这大概对学校功课没什么帮助就是了。

然后等到这个季节时，当浓郁的粉红色小花从淡红色的仁丹里炸开时，就可以告诉他那花的名字。

这是三时草，可是要叫做午后三点，因为它在下午三点开。

这是只有我们家才知道的名字喔。

那天也许会来吧，但也可能不会。不管怎样，我们一定会过得很幸福。

只不过时把这种会结出像梅仁丹果实一样不起眼植物，取了个专属名字，居然会这么满足。

我们家的幸福在呢么会这么廉价啊！

但廉价的幸福如此可贵。

不久后，厨房里传来了奶油在热锅上的香味，还伴着背景音乐般的炒蛋声。

谢 幕 午后三点

*

放学后就直接回家迫不及待地吃起了点心。

这时候它已经按捺不住地垫起脚尖，等杏奈一吃完点心后就立刻飞奔到她脚边又跳又蹦的。

「走吧，小樱！」

项圈上一系上拉绳后，杏奈还在穿鞋时它就亢奋地抓着玄关门，这是小学二年级生杏奈跟她家里狗狗小樱的日课。

当初带小樱来的人宣称它是豆柴，可是过了半年后，它长得又肥又大变成了只普通的柴犬。兽医说，豆柴这种品种其实并不存在，只是大家习惯把体型小的柴犬称为豆柴罢了。

不过这种事啊，怎样都无所谓。反正不管是豆柴或柴犬，小樱就是小樱，已经不能想象没有小樱的生活了。

固定散步的地方是附近的市民公园，慢慢走一圈的话大概是三十分钟。清早跟傍晚时很多人都会带狗来散步，还满热闹的。

「哎呀，小樱的姐姐。」

一个人是的人——正确来讲是认识的狗主人，跟杏奈打了招呼。杏奈跟对方都不知道彼此的名字，这还真是爱狗之人之间不可思议的特点呢。

通常的叫法都是狗的名字加上爸爸或妈妈，像杏奈的妈妈就是「小樱妈妈」，至于杏奈则是「小樱的姐姐」。

「你好。」

「你好乖呀！每天都会带它来散步！我家的小孩只有一开始那三个月有兴致带它散步呢。」

杏奈不知道太郎妈妈口中的「我家的小孩」到底念那间学校、叫什么名字、几岁了、是男的或女的。

可是这些事对爱狗人的交流完全没有妨碍，反正话题的主角永远是狗。今年预防针打了没啊？小强感冒了、或是小胖好可爱哦之类。

杏奈大大方方地打了不会有辱于「小樱的姐姐」这种身份的招呼后，继续缓缓地在公园里散步。

树梢间洒落的阳光变强了，不久后泳池就会开放。

已经是初夏了耶。杏奈一个人低声说着不久前刚记得的词，小樱好像以为她是在跟自己讲话，用鼻音「呜」地一声抬头望着她。

「没事啊。」

杏奈回答它，可是小樱根本就没听她说话，唰地一下立起了耳朵，转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

从它注视的方向，走来了一位高个子的青年。

唉——小樱怎么这么容易就找出「谁可能会理自己」呀！杏奈拉近了抓着它的拉绳。

青年注意到小樱一直盯着他瞧，微笑地低下了头。小樱的身上散发出紧绷的张力。真的耶！小樱，那位大哥哥真的会理人耶。只是顾虑到狗主人，所以才把头低下去。

小樱连动也不动地只是一直盯着那位大哥哥。盯着、盯着——于是对方受不了小樱的视线压力，轻声笑了。然后再次地抬头看着小樱。

炮弹樱，发射！

杏奈张开了双脚奋力撑住，可是炮弹樱的爆发力无比猛烈，它冲得差点被它自己的项圈吊住，拉绳被拉得直蹦蹦地。小樱只用后脚站立，前脚对着那位大哥哥在空中不停地挥动，一副快来啊快来啊的样子，尾巴团团转得都从屁股上脱离了！

「小樱！」

小樱那样子每次都被妈妈说成「没礼貌」。杏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好像自己没有管好它。

「是女生吗？」

大哥哥走过来问，长腿一进入了小樱的射程范围，它就喀吱喀吱地快速抓着人家的膝盖。

「喂！小樱！对不起，你的裤子……」

「没关系啦，反正是牛仔裤啊。」

心胸宽广的大哥哥完全进入了炮弹樱的射程范围内，还蹲了下来。啊啊——！这么做的话……你看！

小樱冲向那位大哥哥的胸膛，吧嗒吧嗒地舔着他的脸。

「小樱、不行啦！」

一变成这种情形时，有些人就会开始觉得讨厌，开始这位大哥哥还是笑嘻嘻地，用他的手温柔地摸着小樱。

「没关系啦，猫舔的话才会痛，那就有点困扰了。」

好像是个喜欢各种动物的人。

「真是很有活力的女孩子呢。」

「你怎么知道她是女生啊？」

大哥哥没直接回答，反而回问她：

「你不觉得小樱这名字很适合女孩子吗？」

杏奈用力地点头。

「我们本来觉得如果是男的就叫阿藤。」

「嗯嗯，阿藤听起来很像帅哥的名字呢。她是春天生的吗？」

杏奈又用力点了一下头。小樱已经稳定了一点，很开心地让哥哥摸着它的头。

「是杏奈入学的那天来的。」

咦，大哥哥眯细了眼睛说：

「那这名字取得真好。要是入学那天来的话，取名小樱就绝对不会忘记它来的那时候的事呢。」

对啊——对啊。

一年级入学那天时樱花盛开。虽然大人说是七分或八分，可是杏奈分不出那根盛开有什么不同。到学校的路上啊，一路上全是淡粉色的云。

不只是学校，连路上的樱花也竞相绽放——那天小樱来我们家。它是只尾巴绕一圈卷了起来的茶色柴犬。

小樱来的那天的事，我绝对不会忘。

「而且还跟你的名字很搭喔。」

「啊？」

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呢？这么想时，大哥哥吟吟地笑了。

「你叫做杏奈吧？刚才你叫的一定是自己的名字。」

哎呀！都已经二年级了，本来打算讲到自己的时候不要再用名字来代替，可是在不认识的人前面就忘了。

「杏是杏树的杏吧？」

杏奈虽然还没在学校学过这个字，不过爸爸曾指着图鉴上的照片给她看，说你名字就是来自这种树喔。妈妈的话嘛，她脑子里马上就想到吃的了。

「英文是apricot喔！妈妈去买apricot酱回来！」

跟草莓酱或柑橘酱不同，杏子酱的口味清爽中带点酸。杏奈家常用的果酱就是杏子酱。

既然杏奈的名字来自于杏树，那狗狗的名字也取个树的名字好了，爸爸这么说。那既然是春天来的，就找种春天会开花的树吧，妈妈说。于是全家开始动起了脑筋。

小樱这个名字当场就全员同意了，开始万一是男生呢？还花了一点脑筋想呢。因为会开花的树名都很女性化，没有什么适合男的小狗用的名字。本来想以糙叶树来取名为小糙，开始放开了图鉴后，发现糙叶树的花实在太土气了，跟小樱的印象差太远，最后决定用阿藤。不过后来来的是女生。

「因为你带着小樱，所以我才猜你应该是杏树的杏，名字取得很棒喔。」

那一瞬间，杏奈觉得这位哥哥是很好的人。那时樱花才刚散尽，正是小樱来家里满一年的春天。

*

小樱好像一次就记住了那位对它很好的大哥哥，散步时只要一看到他，就会飞奔而去，连杏奈也被拖着走。要是不喜欢狗的人啊，一定会被那扑过来的气势，给吓得落荒而逃吧！

「嘿，小樱！」

大哥哥蹲下腰来接受小樱的射门突击后，对着杏奈微笑。

「你好啊，杏奈。」

不是小樱的姐姐，而是杏奈。

大哥哥来公园散步的时间好像跟杏奈一样，常常会遇到他。虽然他是大人，可是看起来好像不用去公司上班，总是打扮得干净利落地欣赏着景色散步。所谓不食人间烟火的生活，大概就是这样吧。

那天杏奈的心情有点消沉，小樱边走边仰望着她，歪着头似乎说：「你怎么了？」可是杏奈笑不出来，没办法回它：「没事啊。」

沿着常走的路径逛到了可以踩上去的草坪时，小樱忽然挣脱了绳索直奔草坪。

「哇——！」

看来才刚在草地上坐下来歇口气的大哥哥，完全没有提防到会发生这种事，直接承受了炮弹樱的攻击，整个人仰到在草坪上。

「喂！你——！」

小樱无视他的抗议，乐不可支的模样往仰躺在地上的大哥哥身上踩，大哥哥只好就这么跟它摔跤。

杏奈拿着被挣脱的拉绳，蹲在旁边。

视线落在草地上时，看见了四处绽放着红色的星形小花，它长得很像迷你鸢尾花。

啊啊，这是……

好不容易看到了，可是现在看到了只会难过。

「……杏奈，怎么了？」

大哥哥跟小樱的搏击好像告一个段落，担心地问。

没事啊。杏奈摇摇头，大哥哥随着她的视线看去。

「你在看它啊？很可爱的花呢。」

「可是没有用……」

杏奈嚅嚅地简短回答。好像讲的句子长一点的话，喉咙就要哽住了。

大哥哥留神杏奈的神色，若无其事地说：

「可爱的东西怎么会没用呢？」

不是特意要安慰杏奈，只是随意地把事实表达出来而已，这让杏奈有点惊讶。

卡在喉头的东西哗地一声融化。

「……可是啊，老是。」

大哥哥只用眼神「嗯？」地问了杏奈，那不多做督促的探问，反而顺利地把杏奈的话给引出来。

「理化教科书上有西洋蒲公英的照片啊。」

那堂课教的是花草的构造，在身旁植物的介绍中刊登了西洋蒲公英的照片。

上那堂课的年轻女老师边教边问同学：「有没有什么问题？」「什么都可以问喔。」可是她说是这么说，却总是直接点名学生回答。

今天被点名的是杏奈，她要问点问题才行。

她有个问题想问呢。看照片时她一直注意到了——西洋蒲公英的根部有些红色星形的花背拍了进去。

请问右下角的红花是什么花？

老师明明说什么都可以问，可是却突然脸色一变，用很严厉的声音回答。

那跟上课的内容没关系。不要注意这么没有用的野草，你认真上课！

居然在全班同学的面前被骂。杏奈心里掀起了狂风暴雨，在全班的面前被骂真的好丢脸喔！为什么自己那么认真问呢？自己觉得好可爱的花背说成没用，好难过。

明明是老师自己说什么都可以问，可是非但没有说明还要我道歉。接下来的课，杏奈一直低着头。

要是抬起头的话，一定会苦的。

听完后，大哥哥居然开心地笑了！杏奈觉得这简直是晴天霹雳嘛！她以为自己跟大哥哥很熟了，他一定会站在自己这边的。可是！杏奈被欺负了他居然还笑！

但哥哥却边笑边说：

「真是没办法耶，那个老师。」

这又是出乎意料的反应了。杏奈愈来愈搞不懂，什么叫做老师真没办法？

「你原谅她把，杏奈。」

杏奈原谅她？可是被骂的人是杏奈耶，为什么杏奈要原谅老师？

「那个老师啊，是觉得很丢脸，因为丢脸所以才会恼羞成怒啊。」

「为什么？」

「因为她回答不出你的问题嘛。明明是老师，可是却不知道答案的话不是很丢脸吗？她觉得不知道花名的自己很丢脸，所以才会让发问的杏奈当坏人，这样同学才不会发现啊。」

「居然……」

杏奈翘着嘴巴，不满纠结缠绕，没办法好好抱怨出口。

「可是她是老师耶，而且又是大人！怎么可以这么狡猾！」

「对啊，可是杏奈你没做过狡猾的事吗？」

被大哥哥这么一问，杏奈又哑口无言了。过去做过的几件狡猾的小坏事，一闪一闪地在记忆里发光。

「我会喔。」

听到对方这样宣称，杏奈吓呆了。从来没看过大热这么满不在乎地宣称自己会做狡猾的事。

「可是那很不好耶！」

「我知道那很不好，可是还是会做。」

大哥哥是坏人吗？杏奈这么想时，小樱突然哼了一声仰望着她。看见了小樱圆滚滚的眼睛亮溜溜地望着自己时，杏奈不由得把头低下。

那是把装了果汁的马克杯掉在地上的时候。妈妈听见杯子碎裂的声音急忙跑来，慌张地骂「杏奈！」——那时候，只有杏奈跟小樱在那里。

都是小樱在闹所以才掉下去的！小樱那时候（现在也是）很皮，所以妈妈立刻相信了杏奈的谎话。她的怒气转向小樱，用笔敲它的头骂「不可以这样啦，小樱！」突然被敲了敲头，小樱难过地呜——了一声。

那之后，杏奈就不敢看着小樱的眼睛，她觉得它又圆又黑的双眼好像在责备自己——杏奈，你为什么把责任推给我啊？我什么都没做啊！

所以被小樱盯着瞧的时候，就没办法说谎。

「……我也会做狡猾的事。」

那我们是狡猾搭档罗！大哥哥笑着说。

「其实大人跟小孩都一样，有时候很温柔，有时候心地很坏。大家差不多都一样认真，也一样随便。大人其实没什么了不起的，所以你老师也是啊。明明杏奈没做错什么，还迁怒到你身上。」

「……我还以为老师一定很负责，所以才会当老师。」

听到杏奈这么碎念后，大哥哥促狭地笑道：

「你很生气吧？」

「有点。」

「可是啊，只要想想自己长大后也只要马马虎虎就行了，这样想不是比较轻松吗？」

是野没错啦，杏奈也没自信自己以后连一件坏事都不会做。

「大哥哥，你做了什么狡猾的事啊？」

被杏奈一问，大哥哥忽然眯起了眼睛好像哪里很痛一样。

我是不是问了不该问的事？杏奈开始担心，可是大哥哥只是不好意思地笑笑。

「我逃跑了，从很多地方逃走。」

大概不能再问下去吧？再问下去他好像会难过。杏奈这么觉得。

忽然间，大哥哥的声音变了：

「你想知道这种花的名字吗？」

「有名字吗？老师说它是野草喔。」

没想到大哥哥投了一记变化球回来。

「有人说过『这世上没有什么草叫做野草，所有草都有名字。』」

意思是说——这种花也有名字吗？

「教我！教我！」

「庭菖蒲（注42：庭菖蒲为鸢尾科庭菖蒲属，花期为春末到夏季，于夏季结果。）。」

庭菖蒲、庭菖蒲、庭菖蒲——一直在口中不断重复。

「好像是什么咒语喔！」

「什么含意？」

「它的叶子长得很像一种叫做石菖蒲的草，然后因为长在庭院里，所以叫做庭菖蒲。」

杏奈不知道石菖蒲长什么样，也只能「喔」地回应。

「好厉害喔，还有名字耶。」

「再给你看个好东西。」

说着说着，大哥哥站起身来，小樱以为又要去散步了，也跟着雀跃站起，可惜大哥哥只走了几步。

「你看，这个。」

「咦，这是……」

杏奈眼睛不停地眨。

「——另一种颜色？」

这种庭菖蒲的花是白的，花心里渲染着深紫。

「好可爱哦——！」

太厉害了！这种被老师说成野草的小花竟然也有名字——而且还有不一样的颜色！

大哥哥也跟着望向这些白星星，忽然歪着头：

「不知道为什么，这种花时常是白的长在一起、红的跟红的长一块儿。」

「那它还有别的颜色吗？」

「很少见，不过也有黄色的喔。叫做黄花庭菖蒲。」

「因为花是黄色的吗？」

「没错没错。」

展示杏奈突然发现——

「大哥哥，你为什么很高兴的样子？」

大哥哥教杏奈花的名字时，脸上挂着很温柔的笑容。

杏奈这么一问后，大哥哥「啊」地一声紧张地收起了微笑。

「我看起来很高兴吗？」

「嗯。」

大哥哥的眼睛突然略为泛红，把视线移开了杏奈的脸。

「……因为像这些关于植物的事啊，有人也跟杏奈一样很爱听呢。」

「你喜欢她吗？」

只不过时随口一问，大哥哥的脸居然愈来愈红。

「现在小孩好早熟。」

现在的小孩可不能掉以轻心啊。

「大哥哥，你刚不是说大人跟小孩其实一样吗？」

哎呀，被你赢一分罗！大哥哥笑着说。

大哥哥喜欢的人是不是跟我很像啊？那个人现在怎样了呢？虽然想知道，可是问他的话一定会难过。现在的小学生早熟得连这种事都知道喔。

*

后来只要在散步时碰到大哥哥就会一起在公园里走，他开始教杏奈认识「野草」的名字。

知道了那些名字后，就觉得「野草」已经不是「野草」，就好像庭菖蒲已经不是「野草」一样。

杏奈觉得有名字真的好厉害，知道这些不管在学校或公司都没用的名字的大哥哥，也很厉害。

可以记得没有用的事，很棒又很快乐。

「大哥哥，这是什么？」

杏奈在草地上发现了笔直盘旋的花，跑过去看。为了怕小樱乱踩，她把拉绳拉短，等大哥哥追上来。

「喔，是这个啊。」

柔软的茎杆咻——地笔直朝天空伸展，粉红色的小花沿着枝干盘旋而上。近看就会发现附近开了好多一样的花，每株的话颜色都不太一样，也有白色的。

每年都会在公园里看见这种花，形状很有趣所以很显眼，全家人都喜欢它，可是没人知道它叫什么名字。

「这叫金龙盘柱（注43：金龙盘柱为兰科绶草属，又名绶草或清明草，于清明时节开花。也是民间常见的青草叶。）。」

「啊——好俗气喔！」

杏奈率真地脱口说出了感想，不过花的确是像金龙般睇缓缓盘旋而上。

大哥哥苦笑着点头说：

「很多植物啊，名字其实都很俗气。」

「我家叫它『转转转的花』喔。」

那也很俗气啊！大哥哥笑道。

「可是是个好名字。让人一听就知道是在说什么花。你们家很会取名字耶！」

说着摸了摸小樱的头。

「小樱的名字也取得很棒哪。」

小樱不晓得是不是知道自己被称赞，开心地摇着尾巴。

「我家附近没有这种花呢……」

带她去看的话，她不知道会不会很高兴？还是，搞不好……大哥哥好像没发现自己在自言自语。

他一定还很喜欢她吧？感觉好像是电视剧中出现了爱情戏时，心里怦怦直跳。没想到，恋爱故事的戏码竟然会活生生地掉在自己的眼前。

太厉害了！比看电视还紧张呢！他们还会碰面吗？是不是还很想对方？

接着两人又回到步道上继续散步，有时碰见其他遛狗人就停下来打个招呼。这些遛狗人大多都是奶奶，在跟杏奈讲话时也跟大哥哥稍微寒暄了一下，大哥哥也笑着回应。看那样子，奶奶们大概认识他吧。

「你长大了耶。」也有人这样跟他说，所以他以前住在这附近吗？虽然杏奈这么猜，可是大哥哥看来不太想讲自己的事，所以杏奈也没问。

「你每次好像都不跟那个小孩打招呼喔？」

大哥哥无意间这么说，那是在跟那只黑色拉布拉多交会而过的时候。

它的主人是杏奈班上的男生，叫做阿部太一，两人从幼稚园时就一直同班到现在，黑色拉布拉多的名字叫做阿鲁。「小樱好像很想跟那只黑色拉布拉多打招呼喔。」

我知道啊！杏奈跟太一在错身而过时会把绳子拉短，牵得紧紧地，怎样都不想让狗儿们互相寒暄。

「我讨厌男生。」

「那你也讨厌我吗？」

「你是男人，不一样啦。」

「对喔，我已经不在对象内了。」

杏奈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所以默不作声。

「你们要是吵架的话最好尽早和好喔，一直赌气的话什么好事也没有。」

「我们又没吵架。」

要是吵架的话就简单多了。

咦，杏奈你家也养狗吗？我家也是耶！

太一兴奋的声音仿佛昨天才刚听过，现在还回想得起来。两家开始养狗的时间几乎一样。

我家是黑色拉布拉多，叫做阿鲁，你家呢？

听说是豆柴，叫做小樱。

那我们一起遛狗吧！阿鲁跟小樱要是做了朋友，一定很好玩！

真是个很棒的建议。杏奈跟太一约在公元里见面，介绍狗儿们认识。那时候阿鲁还不像现在这么大，小樱也还活灵活现地就是「豆柴」的长相。

阿鲁跟小樱很快就变成了好朋友，杏奈跟太一也开始一起去散步。

两人从幼稚园起交情就还不错，养的狗彼此也是好朋友，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事旁边的人一定要挑毛病呢？

有一天，在学校被男生嘲笑了。

喂！你们每次都在公园里约会对不对？

那是小学一年级上学期间，突然针对自己抛来的「约会」这个字眼，让两人反应很大，结果那反应更让捉弄的同学乐在其中。

才不是咧，我们只是一起遛狗而已。

一开始两人还故做镇定地回答，可是对方纠缠不放，两人被讥笑得把声音都提高了。

我就说不是啊！要不是为了遛狗我们才不会一起散步咧！

杏奈一吼之后，太一也不服输地大嚷：

都是因为狗的感情号，我们没办法才一起散步啊！

本来只是想要平息他人的嘲弄，但不知不觉间却演变成了互相攻击，现在，自己还是搞不知道方针究竟是在什么时候改变的。

从那天起，两个人就不再叫对方的名字。如果有事要喊对方就跟其他同学一样，称呼对方的姓。要是没有必要，也经历不跟对方讲话。

一同散步也画下了句点。要是碰巧碰见了就装不认识，一开始，小樱跟阿鲁都想跟对方打招呼，可是两人边骂边把狗拖开。

「你们不是朋友了啦！」这样骂小樱的话不晓得为什么也刺伤了自己无数次。

黑色拉布拉多的阿鲁愈长愈大，暑假结束时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只成犬，而小樱也长大得无论怎么看也不像是豆柴。

每次碰到太一牵着阿鲁经过时，杏奈都有点尴尬，自己跟太一说小樱是豆柴，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在说谎啊？

可是人家说灭有豆柴这种品种的狗啦！只是把长得娇小的柴犬称为豆柴而已，在豆柴里也有很多狗长大后就变成了普通的柴犬啊。

要是可以交谈的话，就可以解释了。

「我讨厌男生啦，他们很会恶作剧。」

「所以你讨厌的不是那个人吧。」

大哥哥接着随口说了句算是直指核心的事吧：

「你们这样太可惜了，明明就见得到面。」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丝、真的只有一丝丝谴责的味道——混杂了嫉妒的颜色。听起来很不像他的作风。

杏奈觉得很奇怪，仰头望着大哥哥，发现他正面无表情地望着远方。

他发觉杏奈正抬头看自己，赶紧回到一向和蔼的表情说：

「对不起，我好羡慕所以有点嫉妒。」

「大哥哥你见不到了吗？」

忽然警觉到时，话都已经一溜烟地滑了出去。

大哥哥尴尬地笑了笑，轻轻敲了杏奈的头说：「那下次见罗。」

*

「杏奈，听说你从春天起就跟日下部先生家的大哥哥做了朋友啊？」

在家时，妈妈突然这么问。

正在客厅桌上写汉字习题的杏奈偏了偏头，ㄖˋㄒㄧˋㄚㄣㄨˋ？

「不知道！」

「咦，可是太郎妈妈跟我说常看见你们在公园里一起散步啊？你都没跟我讲，妈妈都不晓得。」

该不会是大哥哥吧？

「我有个好朋友是大哥哥啊，不过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只是常常在公园碰到。我跟你讲过了啊，那个第一次见面时称赞小樱名字的那个人啊。他也跟我说『转转转的花』到底叫什么名字……」

「喔喔，原来那个人就是日下部先生的儿子啊，果然知道很多花的知识耶。」

「ㄖˋㄒㄧˋㄚㄣㄨˋ是谁啊？」

「你不知道吗？杏奈，就是一丁目那间很大的房子啊。」

「喔——原来那个念做日下部啊。」

妈妈说的「一丁目的大房子」大家都知道，是一间大门像寺院那么体面的纯日式住宅。可是杏奈不知道门牌上的「日下部」要怎么发音。

「原来他是日下部先生啊——」

原来是那家的人，难怪大家都认识他，毕竟是所谓的地方士绅。

「那位哥哥不在家里很久了，回来不晓得会不会继承家业……」

原来他是那么厉害的地方的人啊，杏奈讶异的当下，妈妈的话题飞快一转。

「最近我碰到了太一他妈妈喔。」

虽然按照爱狗人间的默契，她应该是阿鲁妈妈。可是因为杏奈跟太一从幼稚园起就同班，所以只有称呼阿鲁家的方式不一样。

铅笔原本还飞快奔驰着，一听到了太一的名字马上跌跤。

「啊，我好想再跟他们去哪里玩喔！杏奈，快放暑假了，我们去露营好了，就上次那个有钓鱼场的营区啊！」

幼稚园时，太一家跟杏奈家常去那里玩。

「我不去。要不然你跟他妈妈一起去买东西嘛。」

杏奈这么意兴阑珊地回复后，妈妈耸耸肩觉得好无聊。

「幼稚园时感情明明就那么好啊，怎么一上了小学就变淡了……？好无聊喔，小男生跟小女生就是这样。」

边听着妈妈的抱怨从耳边流过，杏奈埋头苦写习题。

脑中浮现了大哥哥教自己金龙盘柱时的情形。

歪歪扭扭的心情简直就像那种话一样。

每次跟太一交会时总是把小樱的拉绳缩短，可是这么做谁也不开心，还让小樱跟阿鲁很寂寞，妈妈们也很无趣。

那种时候，大哥哥的表情耶很失落。

现在小樱还会轻轻地拉着拉绳，可是那力道之轻已经看得出它放弃了，杏奈总是觉得好内疚。

「日下部先生！」

后来碰面时杏奈这么喊，大哥哥的表情突然僵硬。

他先跟阿鲁玩了一下后，才不自在地笑说：

「你叫我大哥哥就好了啊。」

「可是我妈妈已经跟我说你的名字啦。」

「我还是比较喜欢听你叫我大哥哥耶。」

「……我知道了。」

理由是什么根本不知道，不过既然大哥哥比较喜欢这样，那就叫他大哥哥吧。

「你刚回来这里啊？」

这么一问后，大哥哥犹豫地笑了笑。

「算是吧。」

「你之前去了哪里？」

「……应该不算是去哪里吧。」

说着在小樱的面前蹲下。视线突然拉近，小樱超开心地把前脚搭在大哥哥的膝盖上。

「我是逃走的。」

大哥哥虚弱地说，杏奈直觉就想到了庭菖蒲的花。

虽然那样很不好，可还是会做狡猾的事喔——大哥哥做了什么狡猾的事？我逃走了，从各种地方逃走。

「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不过我一开始并不想逃，逃走的帐现在全都被清算了。」

不是出去，也不是去旅行，而是逃。从家里逃走。

对杏奈来讲，家时爸爸妈妈跟小樱在的地方，完全无法想象想要逃离那里的感觉。

那情形太可怕了，无法理解。

「……杏奈喜欢家里。」

明明已经可以把自己说成「我」，可是居然又不小心讲成了「杏奈」！

「那很幸福啊，这样比较好。」

大哥哥的笑容很落寞，看来让人心痛。

「可是我那里不算是家。」

小樱可能是察觉到大哥哥很失落吧，像担心他一样地用鼻子哼了一声，那是杏奈被妈妈骂时它会安慰自己的声音。

「我在逃去的地方找到了想留下来的场所，可是一开始我就是逃过去，所以没办法久留，如果一开始不逃的话，就可以留在那边了。可是一开始如果不逃，我就不会找到那里，也不知道怎样才能找到那里。」

听着他好像自言自语一样地嘟哝，杏奈才发现……

他是在吐露心底的软弱——这么一发现后，心里也悲伤了起来。

一个下午三点后在公园里碰见的小女生。小女生是来公园里遛狗，不是来看大哥哥。

可是居然要向这样的小孩吐露心声——大哥哥身边一定没有可以讲话的人吧。

「大哥哥，给你看一样好东西喔！」

杏奈不由得想安慰他，脱离了固定的散步途径，朝旁边的道路走去。

「再一下下就到罗。」

第一次看到它时是在幼稚园，之后每年都会在同一个地方看见。

就在漫长的暑假快要开始的这个季节。

第一次发现时，太一也在，现在要是带着小樱就很少过去。杏奈把小樱的拉绳拉短握紧。

当前往的戏沙场一出现眼前时，小樱就奋力地把绳子往前拉，这就是为什么不带它来的原因了。小樱很喜欢玩沙，每次一来戏沙场就会挖沙挖得全身都是，也会疯狂地把沙子拨到戏沙场里玩游戏的小孩子身上，所以被妈妈下了禁令。

「不是那里啦，是这里！」

杏奈硬拖着小樱往附近的植栽过去。

「你看，很漂亮吧？」

杏奈抬头看看大哥哥。

大哥哥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东西。

植栽丛里有一大片白色的小花。不是种在那里的树木开的，是密密麻麻攀爬在树木间的蔓草所开。

边缘有着折边的钟形白色小花，中间渲染着胭脂色。

「虽然很漂亮，可是摘的话会很臭喔。」

以前想摘回去送给妈妈，可是手上沾了很奇怪的臭味，只好算了。

「所以只可以看喔！」

大哥哥仍旧什么也没讲，杏奈又抬头看他，这次换杏奈看得双眼圆睁了。

他头往下低，可是杏奈正仰头网上看，根本就逃不掉。抬头凝视时，水滴往大哥哥的脚上滴了下来。为了不让水滴继续滑落，大哥哥举起了一只手来遮在脸上——泪水已经不会再掉落了。

「……为什么、在这种地方……」

会看见这种花？大哥哥像是从喉咙里吐出了一丝气息，盖在脸上的手还是没放下。

为什么？为什么会哭？杏奈呆立不动，发现了一件很严重的事。

难道是我的错？

「……你不喜欢这种花？」

大哥哥回应前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说：

「不是喔，我很喜欢。对不起，很喜欢。」

听到那样紧促的声音宣称自己喜欢，杏奈的胸口加速跳动。

「我把一起看花的人丢下不管。我明明今年、明年、永远都想跟她一起看花——可是我什么也没说就走了，她到底被我伤得多深……」

「……你为什么不说呢？」

杏奈小心翼翼地问，大哥哥声音里透着痛苦说：

「我怕我会想叫她等我……」

想说的话就说啊，杏奈轻声嘀咕。大哥哥也跟着嘀咕：

「你也是啊，想跟黑色拉布拉多的主人打招呼的话，就打招呼啊。」

不知道该再讲些什么了。好像在看镜子一样，说出来的话被大哥哥原封不动地顶了回来。

对不起，我把气出在你头上。大哥哥低声讲完后蹲着不动。

「我很想拜托她等我，可是我真的想回去那里。这次我不打算逃走，我要堂堂皇皇地离开。要是跟她约好的话就等于有处可逃，我不想把那么重要的地方当成是逃避的场所。」

大哥哥大概也没想要了解吧，他也不是在对杏奈解释。只是想要在一个不会多说话的人面前，倾吐心事。像这样不知缘由只是面熟的小孩，正好很适合。要是杏奈是大人的话，大哥哥一定不会显露出这一面。

「我什么话也没说就离开，可是心里却好期望她会等我，我讨厌自己这样子期望。」

接着大哥哥的声音就这么停住，杏奈知道他无声地在流泪。

她在大哥哥身边蹲了下来，做个对方渴求的静悄悄对象。

虽然大哥哥说的事太难了我不懂，虽然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也不晓得怎样才好，可是希望大哥哥可以重振精神。总之，我现在就这样静静地待在他身边。

深啊，请让大哥哥得到幸福。

小樱代替静默的杏奈，用它的湿鼻子轻轻推了推大哥哥的手臂。

*

不久后，暑假来临。

从那时起，公园里再也看不见大哥哥的身影。

「最近都没看到日下部哥哥，他会不会生病啦？」

边吸着百吉果汁冰棒，杏奈拐弯抹角地问妈妈，妈妈果断回答：

「他啊，好像又出门了喔。看来是要让他弟弟继承家业，大概是回来讨论这件事吧。会不会在外地工作了啊？」

欣喜之情浮上脸庞，杏奈赶紧把头低下去。

——太好了！

太好了，你回家了！大哥哥。

「杏奈啊，吃完后帮忙带小樱去散步喔。」

「好！」

杏奈吃完后把空冰棒袋丢掉，走向玄关。已经察觉的小樱也雀跃亢奋地跟了过来。

暑假时的影子，颜色好深。

在公园里碰到的遛狗人不是戴帽就是撑伞，也有人戴上了防晒长袖套。

刻意走在阴影下的步道时，面熟的黑色拉布拉多迎面而来，是阿鲁。

牵着阿鲁的太一看到了杏奈马上把脸别过去，仿佛从一开始就没看见一样。杏奈也总是做一样的反应。

太可惜了，明明就见得到面。

这句恐怕不会再见的人所说过的话，在脑中响起。

愈来愈接近的太一把阿鲁的拉绳缩短，杏奈这边——小樱怅然若失地仰望着杏奈。

杏奈笑嘻嘻地对小樱用力点头，小樱的尾巴哗——地用力旋转。

炮弹樱，发射！

任由小樱往前拖着绳子，杏奈也跟着它跑了起来。

第一卷 后记

我投一票，赌这本书会被放在书店的图鉴专区。

虽然故意取了《植物图鉴》这么冒险的名字，可是这本书其实是为了手机小说网站所做的第一次尝试（角川书店「小说屋sari-sari」）。

当初编辑要求的是「女孩的旅途与冒险」。可是对我这个只喜欢室内、一整天都窝在家里的人而言，那简直就是敌区呀！编辑是在欺负我吧？不过还没打仗怎么可以先投降？所以我就把题目给只有扩大延伸了。

「请试着走一趟你平常骑脚踏车或开车会经过的地方。你可能会发现，并不是非要特别到某个地方去玩，才叫做游山玩水。」——这是某位漫画家在他书里写过的话，也是我很喜欢的一段文字。冒险亦同，光是走在平常骑脚踏车所经过的路上，你都会有一大堆意外的发现。

要是有人陪你走的话，这段旅程就更美妙。

本书的里设定是现实中有东西从天而降的女生版本（这里所谓的从天而降的东西，可不是俄罗斯方块喔！而是故事的形式，也就是想「某天，以为女生从天而降出现在我眼前」那样。具体而言，「天空之城」还满符合这种条件）。

既然男孩子眼前可以掉落一位美少女，那么让一个帅哥掉落在女生前面又有何不可？

我每次在住家附近冒险——也就是在外头散步时，一定会观察路旁的野草。路旁的野草很好玩喔！所以，本书里也塞满了一大堆我喜欢的野草。

因为太专注写野草了，后来我才惊骇地发现书中的主角简直是甜腻得不知廉耻，这真是我个人至今为止最丢脸的一次。不晓得为什么，负责本书的人都没有纠正我。

对了，某家出版社的专案每次介绍我给初次见面的人认识，总喜欢说：「有川小姐的兴趣是吃路上的草！」拜托请改掉这种说法吧！呃，尽管事实是事实，可是这句话肯定有语病。就不能说成是喜欢采摘山菜吗？

出现在本书中的野草料理及食谱，是参考图鉴说明以及目前为止我所读过的散文及漫画等。有些是我随意搭配而成的有川流餐点，不过这些菜我几乎全都自己做过。其中，蜂斗菜拌饭是我凭直觉所做的一道菜。因为在看到图鉴中的五加皮拌饭时，心想用蜂斗菜应该也不错，所以就试试。

除了自己做的以外，有些是我买回家吃的。像八恺味噌就很令人意外地在许多经典都有贩售，所以只要一看到了就会买回家。购自不同地方的八恺味噌味道各异，还蛮有趣的。有些味噌浓稠一点、有些稀一些。

我想，看着料理的书找食谱是很有趣的是，但模仿「一般文章」中所出现的菜来试做也很好玩喔！一般文章不同于食谱，不会正确地写上用量及时间。从文章脉络去解读试做，我想也算是一种冒险吧（若无其事地就连结到「冒险」这个关键字）。

基于这个原因，让我来介绍一下Itsuki可能曾读过的几本书：

·《ムツゴロゥの食日记》（畑正宪/文春文库）

·《ムツゴロゥ自然を食べる》（畑正宪/文春文库）

·《リトル·フォレスト》（五十岚大介/讲谈社）

·向田邦子的散文随笔

我想他一定还读过其他很多文章，不过这几本肯定在他的清单内。

书里有道菜跟原本连载时所出现的不同，已经读过了手机版的读者可以试着找看看。变更后的料理，出自向田邦子小姐的《无名仮名人名簿》（文春文库）。

每一种缘分都很珍贵，这次的插画家カスャガト老师让我有这种感触。

牵起了这段缘分的，是在动画「图书馆战争」中演绎柴崎麻子一角的泽城みゅさ小姐。因为去看她所演出的Theatre剧团子（注44：创立于一九九三年的日本剧团。）的戏时，我的目光被放在椅子上的节目表里的插图给吸引。

我把那份节目表带回家后，在网路上搜寻插画者的网页……然后，我把它收在心底的宝盒里。知道需要帮《植物图鉴》找插画家时，我又想了起来，打开了宝盒……

当初过没去欣赏泽城小姐的演出，我就不会知道有カスャ老师这号人物。这么一想，真的觉得各种缘分都很珍贵。从那之后，我便积极地回应别人的邀约。

对了对了，我一直在这里说路旁的野草什么的，可能会让大家误以为我从小就很熟悉这些植物，其实我是长大之后才去认识的。

我是个乡下小孩，当然多少知道点基础的常识，可是小时候并没有特别的兴趣。

之所以会有大转变，是当我从故乡高知搬到关西之后。

一开始，我只是沉醉在大都会的便利与华丽，但无意间，却注意到了某件事。

我已经有好几年都没看到紫云英的花田了——是的，在乡下时，随便一抬眼就会望见四季生长的花草，但机会一下子大减。

也是从那阵子起，我开始觉得摘山菜很好玩。

当身边随便看都是一大把时，一点也会不在意。可是一旦远离了，便顿时觉得珍贵。毕竟花店买不到紫云英的花田呀！

我时常觉得很后悔，要是还在故乡时我就体会到路旁野草的乐趣……读者身边如果时常能在路旁看见各种野草的话，请一定咬好好把握机会。若看不到，只要仔细找，也会在意料之外的地方遇见喔。

只是，想吃的时候务必别忘了Itsuki在第四章中的提醒！

有川 浩

第一卷 特别收录 Itsuki的「野草料理」食谱

蜂斗菜拌饭

■ 材料（两人份）※请凭直觉斟酌的野菜的用量。

蜂斗菜…………适量（不够的话可将叶子切碎使用）

白饭……………两杯

盐、芝麻………适量

① 把蜂斗菜放入水中煮过、去涩后沥干水分。

② 倒进冷水中浸泡，之后撕掉粗茎、切碎。

③ 把②放入大碗中洒进一点盐拌匀。

④ 最后把白饭加入③里拌匀即可！请随喜好洒上芝麻。

■ 略苦的蜂斗菜加上芝麻跟盐巴，成就了简单又吃不腻的温柔滋味。也可以用艾草来代替蜂斗菜，做成美味的菜饭。

山蒜意大利面

■ 材料（两人份）

山蒜…………适量 芥菜…………适量

培根…………四片 意大利面……两百克

盐、胡椒……适量

① 把山蒜的球根部分切下来洗净，将叶子切成适当长度。

② 把芥菜放入洒了一点盐的滚水里稍微川烫，沥干水分后切成适当大小。

③ 依照顺序，假如培根→山蒜球根—山蒜菜→芥菜，下锅热炒，轻轻洒上胡椒盐调味。

④ 最后把煮好的意大利面拌进③即可。把煮面条的水加一点进去当成酱汁也很不错。

■ 芥菜略苦的口感搭配山蒜近似鲜葱的香甜，再加上培根的咸味，演绎出了绝妙组合。尤其是山蒜球根爽脆的口感非常新颖有趣喔！

艾草豆皮三明治

■ 材料（两人份）

艾草…………适量 豆皮…………两片

火腿…………两片 起司…………适量

① 将豆皮从中切开。

② 将火腿、艾草（生）与起司夹进豆皮中，放入小烤箱烤到有点香脆。

■ 加太多起司的话会掩盖掉艾草风味，适量即可。通常半片豆皮配一片起司已经略多。这是会令人惊喜的一份佳品。

西洋蒲公英的炒茎杆、叶片快炒、叶片凉拌、花朵天妇罗

■ 材料（两人份）

西洋蒲公英的茎杆…………一把

西洋蒲公英的叶片…………快炒跟凉拌各一把

花……………………………每人约三、四朵

奶油、调味料………………适量

炸粉…………………………适量

油……………………………适量

■ 料理西洋蒲公英前的准备

请将茎叶切成适当长度泡水去掉苦味（白色的汁液会造成苦味）

■ 炒茎杆跟叶片快炒

① 将泡过水的茎杆及叶片快炒，可视个人喜好以奶油、酱油或胡椒盐等调味。

■ 凉拌叶片

① 将已经去过苦味的叶片稍微川烫过后，跑进冷水。

② 拧干后，依照一般凉拌菜的调味方法即可。

■ 花朵天妇罗

① 沾上炸粉后以低温慢慢油炸。请将炸粉调稀一点，只用花萼轻轻沾过，这样油炸时花瓣会比较容易张开。

■ 这是很适合下酒的一种植物。茎杆初尝时带点奶油味，之后会呈现出柔和的苦味，但不会残留舌尖。清脆的叶子很有咬劲，苦味极淡，做成凉拌时吃起来很想凉拌菠菜或凉拌小松菜。会让人想喝啤酒喔！做成天妇罗时，建议加点盐巴来带出花朵的香甜。西洋蒲公英从根到花都可食用！（在家里处理根的话有点麻烦，但其实根部可以做成饮品，市面上就有卖一种西洋蒲公英咖啡。此外，也能像牛蒡一样使用。）

艾草韩式煎饼

■ 材料（两人份）

艾草………………适量（或干脆多一点）

韩式煎饼粉………一包

酸橘醋……………适量

① 将艾草加盐稍微川烫，注意别烫太久，会让风味跑掉。

② 将烫过的艾草泡冷水，拧干切段。

③ 将市售的韩式煎饼粉加入艾草拌成面糊后，倒进煎锅煎至两面金黄。

④ 煎好后淋上酸橘醋即可。

■艾草带点苦与香，但不会太强，很适合加进韩式煎饼。口感可能有点像是菠菜，不管是蛋糕或大阪烧，只要是粉类料理都很适合。